翌日,晨光初透。
阮雲箏換了身利落的衣裳,正準備出門去天仙樓尋許川。
其實昨日她便看出許川的侷促。
看著他連茶盞都不敢碰的模樣,就像是看到了十五歲那年,初回京城的自己。
那時候,沒人幫她,更沒有教她該如何在這金玉其外的牢籠里活下來。
如今許川站在她的故地,做著與她當年相似的惡夢,她不想讓他也嘗一遍那種被孤獨吞沒的滋味。
所以今日她打算帶他去街上走走,尋一家尋常的館子吃頓飯,再採買些布料和藥材,讓他帶回許家村給養母。
他大老遠跑來一趟,總不好讓他空著手回去。
豈料,還沒出門,便見到了阮雲知。
四目相對,阮雲箏知道阮雲知是為何而來,卻並不打算與她多說些什麼,只淡淡道:「我有事要出門,你有什麼不滿,等我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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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繼續往外走去。
卻不想,阮雲知急急喚住了她,「姐姐!我,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不是道歉,也不是責備,而是道謝。
有些意思。
阮雲箏頓住腳步,回過身看她。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映得格外清晰,連眼下那抹青黑都纖毫畢現。
阮雲知被她目光釘在原地,下意識垂下眼,手指絞緊袖口。
她咬了咬唇,似在與什麼掙扎,終究低聲道:「昨夜的事……雖是阿兄的主意,但我……我答應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可今早醒來,才知那有多……荒唐。謝謝姐姐,替我攔下了那一步。」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攢足了勇氣,猛地抬眸看向阮雲箏。
這一次,她沒有躲閃。
那雙泛紅的眼裡,竟燃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執拗:「但若昨夜真成了……我也不會後悔。」
阮雲箏沒有應聲,只是這般靜靜地看著她。
阮雲知喉頭微動,又急急補了一句,語氣愈發柔韌,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我知道姐姐已經對不喜歡硯舟哥哥了。如今還占著那紙婚約不放,不過是看我不慣罷了。可我今日來,是想說……我會贖罪的,曾經傷害了姐姐的事,我會道歉。可……我對硯舟哥哥的真心,天地可鑑。」
她說得那樣篤定,那樣懇切,仿佛這段話已在心底默念過千遍,只為這一刻能站得直一些,說得硬氣些。
阮雲箏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聽她說完,末了,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忌憚,卻似冰珠落玉盤,砸得阮雲知心頭一顫。
「你來道謝,是因為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昨夜若我真的袖手旁觀,你那步棋走了出去,秦硯舟雖會娶你,可從此以後,這件事會像一根刺,橫在你們之間,拔不出,也咽不下。對嗎?」
阮雲知臉色驟然一白,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
阮雲箏卻輕輕嘆了一聲,「阮雲知,從前的你不會沉不住氣做這種事。哪怕阮明軒出了那個餿主意,你也會拒絕。可這次卻答應了。為什麼?」
說著,她微微傾身,也將聲音壓得更低,「是不是因為……你也察覺到了?秦硯舟不再像從前那般堅定了。他看你的眼神里,開始有別的東西了?」
阮雲知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否認,想挺直脊背說「沒有」,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而阮雲箏看著阮雲知現在的模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察覺到秦硯舟不再無條件偏向自己時,內心深處那湧起的慌亂與擔憂。
阮雲知現在,一定跟當時的自己一樣害怕。
好在,就算是當初年少無知,她也比阮雲知要鎮定許多。
就算會慌,會憂,也絕不會做出那些傷害自己的蠢事。
「別用『真心』當藉口。」阮雲箏轉身離去,只給阮雲知留下了一句話,「真心若真,就不該靠算計去保全。」
阮雲知就這麼站在原地,望著阮雲箏離去的背影,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她太清醒,還是恨自己……太軟弱。
阮雲箏踏入天仙樓時,大堂已坐了幾桌早起的食客。
周娘子倚在櫃檯後撥著算盤,見她進來,眉梢微揚,略帶訝異:「今日怎麼這般早?」
阮雲箏淡淡問了聲:「許大哥呢?」
周娘子手上的算珠一頓,抬眼朝樓上瞥了一眼:「他啊,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有什麼東西要去取,我本想派個小二跟著,他非說不用,去去就回。可這都兩個時辰了,人還沒影兒。我正打算讓人去找呢。總不能是迷了路吧?」
阮雲箏想起昨夜許川提過一句,說有東西落在了城東,當時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順口一提,她也沒放在心上。
如今細想,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在京城裡能有什麼「東西」落在城東?
「我去看看。」說罷,她便轉身離去。
周娘子見狀,忙招呼了店裡的小二跟上去幫忙。
可到了城東後,二人從街頭走到街尾,問遍茶攤、鋪面、客棧。
卻都沒人瞧見過許川。
日頭漸漸西斜,小二擦著汗低聲道:「大小姐,許大哥會不會已經回去了?咱們該不會剛好跟他錯身而過?」
阮雲箏略一沉吟,點頭:「你先回天仙樓看看,若有消息,再派人來通知我。」
小二應聲離去。
而她則獨自拐進一條偏僻窄巷。
那是通往舊馬廄的荒道,少有人至。
巷子盡頭堆著幾隻破木箱和半人高的雜物,牆角生著一叢野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就在那叢草旁,一隻灰藍色的粗布香囊靜靜躺在塵土裡。
針腳歪斜,邊角脫線,布料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當年在許家村,她想給養母做個驅蚊的香囊,又怕手藝不精糟蹋了好料,便裁了件舊衣的邊角料拿來練手的。
本打算扔了,可許川看見,卻伸手接了過去,認真地說:「我覺得挺好的。」
她那時只當他是寬慰她,沒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他竟一直留著。
阮雲箏心頭一沉,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就見香囊旁的青磚縫隙里,嵌著幾點暗紅,已近褐黑,是乾涸的血跡;
幾步外的泥地上,一隻鞋印深陷,方向朝巷外,步距凌亂失序;
牆根處有幾道新鮮刮痕,指甲抓撓般深淺不一;
半截斷麻繩掩在雜物下,末端沾著泥與血。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證明一件事。
許川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