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仙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大堂里的食客散了大半,周娘子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回來,臉上的焦灼才稍稍鬆了幾分,卻又在看清她神色的一瞬間重新繃緊了。
「找到人了?」周娘子迎上來。
阮雲箏搖了搖頭,將那隻灰藍色的粗布香囊放在櫃檯上。
「許大哥出事了。這是在巷子裡找到的,旁邊有血跡,應該是被人帶走了。」
周娘子的眉頭擰了起來,她拿起那隻香囊端詳了片刻,看了針腳便知是出自誰人之手,於是,又放回桌上,聲音放低了些:「你先別急。他一個外鄉人,剛來京城不久,不至於招惹了什麼仇家,我再派人去找找。」
說著,便去招呼人去了。
阮雲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香囊之上,想著周娘子方才的話,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了宋時安昨晚那副陰鷙的面孔。
於是,眉心一沉,順手抓過香囊,「我去一趟睿王府。」
聞言,周娘子一驚,忙要追上來,「哎,你等等……」
可阮雲箏已然走了出去。
另一邊,睿王府。
宋時安正靠坐在書房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卷泛黃的古籍。
沈七無聲現身,低聲恭稟:「王爺,阮大小姐來了。」
話音未落,門外已傳來一陣腳步聲。
急促、凌厲,裹著壓不住的怒意。
捏著古籍的手微微收緊,嘴角卻是噙著一抹淡笑,「也不知,是何人又惹惱了她。」
不多時,書房的門被推開。
宋時安連眸都沒抬,只幽聲問道:「這樣晚了,阮大小姐這是……」
話未說完,一隻醜陋的香囊便落在了書頁上方。
針腳歪斜,布料粗陋,邊角脫線,難看得近乎滑稽。
宋時安的笑意,卻在瞬間凝住。
阮雲箏的聲音恰在此時淡漠傳來,「許川出事了,他在京城沒有仇家,不會無緣無故失蹤……」
可宋時安未等她把話說完,便突然問道:「你做的?」
阮雲箏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什麼?」
「這香囊。」宋時安放下古籍,緩緩伸手,將那香囊捏入掌中,動作極慢,仿佛在確認一件令他心口發堵的事,「是你做的。」
阮雲箏只覺得宋時安弄錯了重點,語氣不自覺重了些,「宋時安,我在同你說許川的事!他只是個普通百姓,與你我之間的舊事無關,若人在你這裡,還請儘快將他放了。」
宋時安終於抬眸看向阮雲箏,「你可從未親手為本王做些什麼。」
當初求著她做,她只推脫手藝不好,遲遲不肯。
結果呢?
轉頭就給那莽夫做了一個?
這裡頭是……
他將香囊放在鼻尖,深深一嗅。
是艾草。
是驅邪避穢,祈求平安之意。
她竟為那個莽夫,親手縫了祈福之物?
眼看著宋時安這副模樣,阮雲箏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宋時安,我說了,他與我們的舊事無關!你若真抓了他……」
「他若真落在本王手裡……」
宋時安打斷了阮雲箏的話,手中的香囊幾乎被他捏得變了型。
他抬眸看她,一雙眸子透著猩紅與戾氣,殺意四射。
「本王,定要他碎屍萬段!」
四目相對,殺意凜冽。
可就在這句話出口的剎那,阮雲箏眼中的警惕反而褪去幾分。
她太了解宋時安了。
若許川在他手中,此時的宋時安不會如此暴戾。
他只會冷笑,然後,殺了許川。
可不是宋時安,又會是誰?
阮雲箏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周娘子說過的話,前些時日,城東失蹤了幾個小乞兒……
莫非,是許川去城東時,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事兒?
思及此,阮雲箏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就走。
而宋時安的視線卻死死盯著阮雲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之中,才又垂眸,望向手中的香囊。
太過用力,裡頭的艾草從本就寬疏的針腳里漏了出來。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阮雲箏坐在那家徒四壁的屋子裡,對著油燈一針一線繡著這東西給那莽夫,宋時安的手便捏越緊,最後,更是用力將那香囊給丟了出去。
可不過片刻,他又起身,將那香囊彎腰拾回。
指尖拂過那粗糙的布面,聲音輕得幾近呢喃:「……這就是給本王的。」
阮雲箏回到疏影軒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院裡的燈籠還亮著,將廊下的青磚染成一片昏黃的暖色,可那片暖色卻照不進她晦暗幽深的眼底。
周娘子已經將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沿著城東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摸,如今除了等消息,她似乎也做不了別的什麼事。
思及此,阮雲箏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暗祈禱著許川的平安,視線卻落在了不遠處的迴廊下。
她沒想到阮雲知竟還在疏影軒里。
廊下的陰影里,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見她回來,阮雲知站起身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
阮雲箏今日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應付她,目光只是從她臉上掠過,淡淡道:「今日沒空理你。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她說著便要往屋裡走。
卻不想,阮雲知竟急急上前來,喚住了她,「姐姐,我有很重要的事同你說!」
阮雲箏停住了腳步,蹙眉看她。
阮雲知看出了阮雲箏的不耐煩,便也不再拐彎抹角,只壓低了聲,快速說道:「我方才在父親的書房外,偷聽到了一件事:欽天監正在四處收羅不滿十歲的孩童!」
聞言,阮雲箏一怔,眼底瞬間掠起一抹寒意。
所以,孩童失蹤的事,是欽天監做的?
那許川……許川那性子,若真撞見欽天監的人抓孩童,定會出手阻止。
所以,許川也被帶去了欽天監?
阮雲知並未察覺到阮雲箏的異樣,但她想起了自己在欽天監那幾日的遭遇,以至於呼吸都不禁急促了起來,聲音微微顫抖,「姐姐……你說,欽天監的人,是不是將那些孩子抓回去……放血煉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