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的臉色越發陰冷。
不明白只之前已經抓了一條黃金蟒,欽天監為何還要抓孩子。
她瞥了眼阮雲知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低聲問,「你還聽到了什麼?」
阮雲知搖了搖頭,聲音發顫:「我、我沒敢靠太近,但父親對此事……似乎也很無奈……還說什麼,總不能將整個京城的孩子都抓進去……姐姐,這件事,父親定也是沒有辦法插手,他……」
「夠了。」阮雲箏打斷她,轉身就走。
她不想聽阮雲知繼續說下去。
那些話,不過是為阮相爺開脫,她一個字也不想聽。
君王昏庸無道,迷信長生之術。
可他們這群肱股之臣若連這等邪術都壓不住,那還有什麼資格受百姓供奉?!
阮雲知見她要出去,忙喚了一聲,「姐姐,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可那聲音落在夜風裡,如石沉深潭,激不起任何迴響。
半個時辰後,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弄里。
監正那間不為人知的宅子朱門緊閉,門前兩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蕩。
監正剛到家不久,家中人早已睡下。
他正欲褪去外袍,熟悉一番,卻不想,還未來得及將衣物脫下,便被一柄冰涼的匕首抵住了咽喉。
當即,渾身僵硬,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驚喘:「誰……」
「監正大人,又見面了。」
阮雲箏的聲音猶如鬼魅般,自監正的耳邊傳來,驚得監正身子一震,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阮、阮大小姐……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說……」
阮雲箏沒有與他廢話,匕首又向前遞了半分,刀尖抵入皮肉,滲出一絲血珠:「我問你,欽天監為何要擄孩童?」
監正的瞳孔驟縮,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是……是陛下要的丹藥,蛇血根本不夠,貴女之血……您又不讓……下官也擔心得罪了朝中諸位大人,就只能尋童男童女的菁純之血……」
「最主要的是,那些孩子,無親無故,就算失蹤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尋,更不會惹上什麼不該惹的麻煩。」
關于丹藥之事,已經出了幾次岔子,若再有閃失,他這腦袋便保不住了。
阮雲箏被他這番話,激得心頭殺意四起,聲音從齒間溢出,抵在監正脖子上的刀,恨不得立刻就刺進去。
「你為何總要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監正似乎絲毫不在意這樣的平靜,甚至有些理直氣壯,「下官冤枉,要丹藥的是陛下,下官不過奉命行事!若不照辦,下官這顆腦袋早就不保了!」
阮雲箏懶得聽他推諉,當即又喝問,「你們今日可抓了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是個外鄉人。」
監正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來了什麼,點了點頭:「是……抓了一個。多管閒事,還動手打傷了我兩個手下。如今正關在欽天監的地牢里。」
阮雲箏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帶我去見他。」
監正面露難色:「可是……」
刀鋒又近了一分。
監正渾身一抖,忙道:「好、好!我帶你去!我這就帶你去!」
阮雲箏一路押著監正,從私宅後門繞出,穿過幾條夜色中的小巷,從欽天監的側門進了去。
監正一路上被她盯著,不敢多話,只老老實實地領著路。
地牢在欽天監最深處,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氣。
鐵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阮雲箏看到了許川。
他靠坐在牆角,雙手被捆在身後,臉上帶著幾道淤青,左眼角腫了起來,衣衫上沾著灰土和血跡。
見到阮雲箏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扯出一個有些疼卻依舊帶著幾分倔強的笑:「箏兒……你怎麼來了……」
阮雲箏沒有回答他。
視線快速掃了一圈地牢。
除了許川,角落裡還蜷縮著七八個孩子,最小的約莫五六歲,大的也不過十歲左右,都縮在一起,像是受驚的幼獸,睜著一雙雙惶恐的眼睛。
心口莫名就抽動了一瞬。
阮雲箏轉身看向監正,「這些人,我都要帶走。」
聞言,監正臉色瞬間一變,「不行,至少要留……」
話音未落,阮雲箏手中的匕首再次抵上他的脖頸。
可這一次,監正沒了先前的害怕,反倒是梗著脖子,正色道:「阮大小姐便是此刻殺了我,我也不能讓你將人都帶走!」
「陛下那邊的丹藥,已然供給不上了,您上回抓來的黃金蟒,放了幾次血,也已經奄奄一息。這些孩子,是我花了大價錢,大精力弄來的,倘若您都帶走了,我人財兩空不說,陛下怪責下來,整個欽天監都要陪葬!」
所以今日,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讓阮雲箏將人都帶走。
眼見著阮雲箏沉默下來,監正小心翼翼地抬手,將那把匕首給移開了些。
而後,衝著阮雲箏一笑,「阮大小姐應當清楚,欽天監是由禁軍守著的,您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護著所有人逃。」
阮雲箏死死捏著手中的匕首,心中如同被什麼東西狠狠抓撓著,卻無可奈何。
她知道,監正是對的。
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眼見著阮雲箏沉默,監正的臉色便越發得意起來,語氣也越發咄咄逼人。
「阮大小姐若做不了主,不如讓我替你選?」
他緩步向前半步,目光自牢內那些孩子的身上一一掃過:「您看,那穿灰布褂的小子,手腳最利索,血也旺;旁邊那個扎紅繩的女娃,生辰八字最合丹方……要不,就留他們兩個?其餘的,您帶……」
「閉嘴!」阮雲箏厲聲打斷了簡直的話,腦海思緒翻湧,想尋一個萬全之策。
可監正卻陰惻惻地笑了開來,「怎麼?下不了手選?看來阮大小姐是一點兒都沒繼承阮相爺和阮夫人的果斷啊!當年『雙生不祥,二者只留其一』的旨意前腳剛到相府,後腳你可就被送出了門。」
聽著這番話,許川猛地衝著監正厲喝了一聲,「你住口!」
說罷,又擔憂地看向阮雲箏,聲音低了些,「箏兒,你別聽他胡說……」
而阮雲箏站在原地,視線再次從那一雙雙惶恐不安的眼睛上飄過。
見狀,監正嘴角的笑意更濃,抬手抹了把脖子上絲絲的血跡,這才笑道,「對,阮大小姐仔細看看,其實,也沒那麼難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