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沒那麼難選的。
如若是死路一條,那就將看上去最弱,最不容易活下去的那個留下來就好了。
阮雲箏站在原地,看著黑暗中的那一雙雙眼睛。
每一張臉,都像一面鏡子,照見二十年前那個被裹在粗布襁褓里、連夜送出京城的自己。
耳邊,忽然響起了阮夫人的聲音:「總得活一個吧?」
總不能,都死在這兒吧?
阮雲箏沒想到,二十年光陰輪轉,她竟站在了當初阮相爺和阮夫人所在的位置,手握生殺之權,背負「不得已」之名,面對同樣無解的困境。
所以……真的沒辦法了嗎?
她……真的要做出同他們一樣的選擇嗎?
心口如被鐵鉗攥緊,阮雲箏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帶著血味。
可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微弱卻清晰的童音:
「我留下。」
那聲音小小的,無比稚嫩。
分明因為恐懼,連尾音都在顫抖著。
可那語氣,卻是無比堅定。
人群中,一個十歲模樣的小女孩推著一個兩三歲左右的女娃娃站了出來,眼淚汪汪地看著阮雲箏,「姐姐,我留下,但是……你能不能把我妹妹帶走?她還小……」
兩三歲的小女娃顯然還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瞧見自己的姐姐哭,便一把抱住了姐姐的雙腿,仰著頭看她。
姐姐卻一直將她往阮雲箏的身旁推,「大米乖,去跟著那個姐姐,那個姐姐能帶你出去。」
可那樣小的女娃娃能知道什麼?
她只知道姐姐在推她,姐姐不要她了。
於是,越發用力地往姐姐的身上貼,一次次被推開,就一次次地貼上去,哪怕幾次之後委屈得哭出了聲來,她也依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貼著姐姐。
哭聲在偌大的地牢內蔓延開來。
方才還都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來的孩子們,一個個地都忍不住嚎啕起來。
而阮雲箏,也在這片哭聲中,緩緩抬起了頭。
她素來不喜屈服於命運。
這一次,當然也不能例外。
於是,緩緩扭過頭,看向監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監正可聽清楚了?她說,跟著我就能出去。」
監正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可惜,只要我不同意,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
只要他一聲令下,禁軍便會將此處包圍,以阮雲箏的本事,自然是能衝出去的,可那些孩子,包括許川,都得死!
阮雲箏卻依舊笑著,「監正,不怕死?」
聞言,監正臉色一僵,下意識地微微向後退了一步,卻依舊挺直著背脊,強硬道,「下官說過,若供不上丹藥,欽天監上下都要掉腦袋!」
既然早晚都得死,他倒不如死在這兒,還能搏一個,忠烈之名!
豈料,阮雲箏又問,「那,監正怕不怕……生不如死?」
監正臉色一僵,原本脫口而出的一句不怕,卻在看到阮雲箏那陰鷙如鬼魅的表情後,愣了一下。
喉結滾動,下意識又往後退了半步,「你,你想做什麼?!」
卻見阮雲箏笑意更濃,「北戎人抓到戰俘,從不急著殺。」
「他們會先斷其指,再剝其甲,然後……將人吊在馬後,拖過碎石灘……」
「皮肉磨盡,筋骨尚連,人卻清醒如常。哪怕被救回來,也失去了一切的行動能力,只能一輩子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會感覺到疼,卻說不出渾身上下到底是何處疼;也能感受到癢,周身皮肉癒合時,就如同萬千蟲蟻啃食……」
「所以,很多被救回來的將士最終都會受不住這份苦楚,咬舌自盡。」
「但是監正放心,我會先割了你的舌頭。」
「今日,這地牢內的人,我一個都不會帶走。」
「我只帶走監正你。」
監正的臉徹底白了。
他看著阮雲箏嘴角那抹笑意,只覺得背上汗毛直立。
做了這麼多年的欽天監監正,他自是見過不怕死的,見過被拖出去砍頭前還要罵兩句的硬骨頭,也見過被逼到絕路時破罐破摔的亡命徒。
可他從沒見過一個人,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講述那樣可怖的事,好似那些血肉模糊的場面不過是她記憶里一頁早已翻過去的舊帳,如今翻出來,只是隨口一提。
「你……你不能亂來!」監正的聲音發著顫,腳步又往後挪了半步,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下官是為陛下煉丹!你若動我,便是對陛下不敬!到時候,整個相府都得跟著遭殃!你……你爹、你娘、你兄長、你妹妹……全都得陪你一起死!」
阮雲箏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監正大人覺得,我會在乎?」
監正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阮雲箏那雙暗沉無波的眼睛,那些話便盡數堵在了喉嚨里。
是了,她怎麼可能在乎什麼相府的存亡?
她巴不得相府的人都死絕了才好!
意識到這一點,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驚恐,衝著地牢入口的方向,扯著嗓子就喊,「來人!快來人!」
地牢的門,應聲而開。
沉重的大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燭火被湧入的夜風帶得猛地一晃,將滿室的陰影攪得明滅不定。
門口,站著一人。
玄衣如墨,身形修長,面容隱在昏光與暗影的交界處。
狹長的眸子染著幽深,像淬了毒的刀鋒,靜靜掃過地牢,最終落在阮雲箏身上。
是宋時安。
他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睡得正沉,小臉埋在宋時安的肩窩處,露出半張圓潤的側臉。
監正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的一瞬間,渾身的血像是被人瞬間抽空了。
那是他的兒子!
「王爺……」監正的聲音像是從砂紙里磨出來的,沙啞而破碎,「王爺……這、這是……」
宋時安緩步走近,靴底碾過潮濕地面,發出輕微卻令人膽寒的聲響:「這裡的人,本王都要帶走。」
直到行至監正身前,才終於施捨般看了監正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過本王也知道,監正大人需要向父皇交差。所以,本王特意給你帶了一個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將懷中的孩子朝著監正的方向遞了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