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正顫抖著雙手接過孩子,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那孩子被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待看清眼前人後,便咧開了嘴,露出一排小米牙,軟軟糯糯地喊了一聲:「爹爹!」
這一聲「爹爹」,如同一把鈍刀,狠狠剜進監正心口。
監正的身子猛地一顫,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砸在孩子仰起的臉蛋上。
孩子被冰了一下,抬手去擦,又仰頭問:「爹爹怎麼哭了?」
監正連聲道著「沒事」,聲音卻哽咽得不成句,將那孩子死死摟在懷裡,渾身都在發抖。
宋時安不再看他,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阮雲箏臉上,只淡淡吐出一個字:「走。」
而後,率先離去 。
孩子們都還怔愣著,並不敢輕易跟著宋時安走,齊齊看向阮雲箏。
直到阮雲箏回過神,衝著他們道,「快,跟上。」
聞言,一群孩子才都有了動作,齊齊跟了上去。
許川也順勢抱起一個孩子,跟在眾人的身後,離開了欽天監。
欽天監外,夜色濃重,三輛黑漆馬車靜靜候在巷口,車簾低垂,不見半點燈火,卻透著一股肅殺的秩序感。
阮雲箏指揮孩子們和許川上車:「先去天仙樓湊合一晚,別的事,明日再說。」
許川沉默點頭,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上了第二輛馬車。
他最後一個鑽進去,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袖。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夜色。
許川靠在車壁上,疲憊從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往外滲。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卻翻湧著方才地牢里的畫面。
阮雲箏站在那昏暗的燭火下,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講述北戎人折磨戰俘的手段,講斷指、剝甲、講皮肉磨盡,筋骨尚連……
她說那些話時,語調甚至沒有太大的起伏,就如同,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思及此,許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小在山野里長大,見過的最大陣仗不過是村里人打架,最狠的手段也不過是打折一條腿。
從未想過,這世上竟還有那般殘忍的手段。
也從未想過,那些血肉模糊的事,從她嘴裡說出來,竟會是那樣輕描淡寫,那樣面不改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說要護她一世周全時,她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當時,只以為她是羞澀,如今卻終於明白了……
思及此,許川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泥和血的手,粗糙,笨拙,連京城的路都走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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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進京,像是做了一場不知天高地厚的夢。
如今夢醒了,他該回去了。
另一邊,阮雲箏與宋時安上了一輛馬車。
車廂內熏著沉水香,幽冷清冽,一如其人。
宋時安已坐定,他閉著眼,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陰鷙氣息。
阮雲箏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單調而沉悶。
良久,她才開了口,「那些孩子的安置是個問題,還需王爺相助。」
話音落下,馬車內依舊是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一道低沉的聲音才從宋時安的鼻腔溢出,「嗯。」
阮雲箏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
見他依舊閉著眼,像是不願見到她似的,想著今日自己去 王府質問宋時安的確衝動了些。
於是,又道:「抱歉,先前誤會了王爺。」
宋時安依舊閉著眼,沒應聲。
「還有……多謝。」
直到最後那兩個字出口,緊閉的眸子才微微顫動了一瞬。
而後,緩緩睜開眼,幽深的視線落在阮雲箏的側臉之上,「沒了?」
顯然是不滿意的。
阮雲箏瞥了他一眼,「王爺還想要什麼?」
宋時安沒看她,只盯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緩緩摩挲。
片刻後,低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謝禮呢?」
阮雲箏一怔。
「香囊。」宋時安抬眸看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透著一股不肯罷休的執拗,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本王也要。」
「……」
那是什麼好東西?
阮雲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她這雙手,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樣樣使得利落。
唯獨那根繡花針,拿起來就跟握毒蛇似的,不是扎自己,就是戳破布。
當下,她果斷岔開話題:「這監正,留不得。」
皇上迷信長生之術,固然是昏聵。
可若非監正獻上那等喪盡天良的邪法,又怎會有「人血煉丹」的慘事?
他才是真正的劊子手,披著忠臣皮,行的畜牲道。
宋時安冷笑一聲,語氣森然:「今夜之事,明日早朝前便會傳入父皇耳中,屆時,你我都難逃一死。」
畢竟,他們今日不是救了孩子,而是毀了父皇『長生不老』的丹藥,是謀逆,也是弒君。
阮雲箏眉心微微一沉,「你沒留後手?」
宋時安眉尾輕挑,似笑非笑:「怎麼?本王冒死來救你,你倒不願同本王一起赴黃泉?」
「嗯。」阮雲箏坦然頷首,神色認真,「還想再活幾年。」
不知為何,見她這般一本正經地說「想活」,宋時安心情竟出奇地好。
他低低笑出聲來,笑聲沉在夜色里,帶著幾分危險的溫柔。
片刻後,才慢悠悠道:
「既然如此……那本王只好讓監正,先去『死一死』了。」
阮雲箏知道,宋時安有得是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一個人。
阮雲箏聞言,卻未鬆懈,反而眉頭微蹙:「他一死,新任監正的人選便成了關鍵。若繼任者手段更毒、心思更深,今日救出的人,遲早還會被拖回地牢。」
話音落下,宋時安卻並未回答。
只用那雙幽深如潭的眸子靜靜盯著她。
阮雲箏被看得耳根發燙,終於忍無可忍,側首瞪他:「做什麼?」
「話題轉得太遠了。」
他嗓音微啞,語氣卻格外霸道,「香囊,本王要。」
阮雲箏終於是敗下陣來,「那是繡給我養母的,許川那個只是用來練手的。」
她不知道宋時安為何執著於此,但這樣解釋,他至少能知道,自己除了養母,並未給其他繡過什麼。
那些亂七八糟的占有欲,也該歇歇了。
卻不想,話音方落,她的視線忽然落在他腰間。
那隻粗針笨線、歪歪扭扭的香囊,此刻正孤零零地掛在他錦袍玉帶之上,與那一身華貴格格不入,卻又莫名扎眼。
她喉頭一緊,「你……你該不會想將這香囊日日都戴在身上吧?」
是想讓誰被笑話死?
宋時安挑眉,不置可否。
「……」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終是無奈看向了車外,「知道了,繡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