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相府門前時,已是後半夜。
沈七剛掀開車簾,阮雲箏便急不可耐地跳下了馬車,可身後那陰惻惻的聲音依舊如影隨形,「別忘了本王的香囊。」
阮雲箏懶得回應。
等明日就讓夏至仿著她的針腳繡一個給他,免得他整日帶著那隻稀爛的招搖過市!
門房見阮雲箏回來,立刻前來開了門。
阮雲箏前腳剛踏進府門,後腳管家便不知從何處現了身,「大小姐。」
阮雲箏見到他,不由得一愣,隨即卻是明白了過來,「相爺在書房?」
管家當即頷首,遞上來一隻燈籠,「是,相爺一直在等小姐回府。」
「知道了。」
阮雲箏接過燈籠,便是朝著書房行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一線暖黃的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成一道細細的光帶。
阮雲箏推門進去時,阮相爺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卷書,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聽到腳步聲,也不曾抬眼,只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回來了?」
阮雲箏將燈籠放在一旁,這才行至書案前,冷聲問道:「是你讓阮雲知來跟我說那些話的?」
阮相爺翻了一頁書,對於阮雲箏帶著質問的語氣不以為然。
「我確實是故意讓她聽見的。可她心思單純,不會想到那些話背後有什麼彎彎繞繞。她會去告訴你,是因為她信你。」
可阮相爺不正是因為料到了阮雲知會去告訴阮雲箏,才會故意叫阮雲知聽見?
阮雲箏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阮相爺像是感應到了一般,忽然放下了手中書卷,抬眸朝著阮雲箏看了過來。
深邃的眼眸中,隱隱藏著一絲期待般的欣喜,卻莫名叫人渾身發寒。
「如何?你選了何人留下?「是那個尚不會言語的小娃娃,還是那年紀稍長的孩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面前的茶盞來,輕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他卻品得津津有味。
就連語氣都變得有些悠遠深長:「依你的性子,怕是不會選那個最弱的。是將年紀最大,體魄看著最強健的孩子留下了吧?怎麼,以為自己還有能力將他救出來?」
說話間,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嘲弄:「天真。陛下的丹藥已經供給不上,你以為欽天監還會給你一夜的時間?明日天亮之前,那孩子的血就會被放干,你沒有機會了。」
阮雲箏站在原地,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一雙拳早已緊握。
阮相爺就這麼微微仰著頭看她,燭火在一旁閃爍,也將她眼底那抹森冷的戾氣照得無所遁形。
阮相爺卻是笑了笑,聲音里,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語重心長,「所以,還不如跟為父一般,選一個看上去最活不成的孩子。至少,你心裡的負罪感會輕一些。」
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嘴。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阮雲箏才開了口,「所以,你今日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讓我也經歷一遍你們當初的困境,好讓我理解你們的為難之處,理解你們當年的無可奈何?」
阮相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就聽阮雲箏問,「負罪感?你有嗎?」
聞言,阮相爺的臉色微微一沉。
阮雲箏卻勾起了嘴角,「在北境那十五年裡,我的確怨恨過你們當初的選擇,可舅舅告訴過我你們當時的處境,所以,我早就理解了你們。」
雙生不祥,二擇其一,若不將其中一個孩子送走,相府滿門都逃不過斬首的命運。
所以,她是能理解的。
不是她,就是阮雲知。
二選其一,恰好是她罷了。
阮相爺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時,徹底沉冷了下來。
就聽著阮雲箏接著道:「我與你們離心,從來都不是因為當初那個選擇。而是你在看見我的第一眼時,眼裡沒有愧疚,只有嫌惡。是你們那兩年間無時無刻的偏袒,是你們從未將我當成你們的女兒!」
她微微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半分:「所以,相爺你到底是在嫌惡我,還是嫌惡當年那個那麼果斷就做出了選擇的自己?二擇其一這件事,到底是我在意,還是你放不下?」
對上她眼裡的譏諷,阮相爺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了起來。
嘴唇翕動了幾下,喉間滾動著一團他壓了很久的東西,最後,終於沖了出來:「你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壓了太久,終於裂了一道口子,「可你不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你不也留下了那個孩子,孤零零地在欽天監里活活等死?」
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書案上,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你該愧疚!你也該嫌惡你自己!」
阮雲箏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歪了歪頭,「原來你也知道,去了欽天監就是活活等死?」
她頓了頓:「那你當初親手將自己的兩個女兒送去的時候,愧疚過嗎?」
阮相爺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血色褪盡,又迅速漲紅,卻終究是沒能再說出一個字來。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譏諷更重,「真是難為阮相爺,一把年紀了,竟還熬得這樣晚,在此等著看我的笑話。」
她直起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只可惜,要讓相爺失望了,那些孩子,我都帶出來了。」
聞言,阮相爺不由得一愣,隨即卻是驚呼出聲,「不可能!欽天監的監正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讓那些孩子都走!」
「那就讓他死好了。」阮雲箏淡淡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而身後,阮相爺卻因這句話而陷入了一絲恐懼之中,「阮雲箏,你這話是何意?你將監正殺了?」
「混帳東西,監正是為陛下煉丹,你殺了他,陛下豈會放過你,放過相府?」
「你……你是鐵了心要拉我們陪葬?可你別忘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舅舅做墊背!」
「阮雲箏,你聽到沒有!你這逆女,到底做了何事?!」
怒罵聲在空寂的庭院裡迴蕩,撞上高牆,又跌回地面,碎成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