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剛亮透,京城裡便傳開了一樁奇聞。
欽天監監正,昨夜以身殉道,自焚于丹爐之前,以己身精血為引,助陛下丹藥大成。
據說丹成之時,爐中紫氣沖霄,滿室異香,監正留下的十粒丹藥顆顆圓潤如珠,乃是百年難遇的至寶。
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巷口賣豆腐的老嫗都能說出幾個細節來,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阮雲箏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坐在天仙樓後堂的桌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還沒來得及喝。
她聽著周娘子壓低了聲音轉述來的消息,放下碗,嘴角彎了一下。
她說了,宋時安殺人,有一套的。
周娘子見她這副神情,便知此事與她脫不了干係,卻也沒有多問,只道了聲:「外頭傳得熱鬧,陛下已經下旨厚葬,說要按國師之禮給監正風光大葬。這邊……」
她朝後院努了努嘴:「你先去看看那些人吧,昨兒個一夜都沒怎麼安生。」
阮雲箏點了點頭,放下碗,起身去了後院。
後院的廂房裡,十幾個孩子正圍在兩張矮桌前喝粥。
桌上擺著幾碟鹹菜和饅頭,熱氣騰騰的,孩子們雖然還穿著昨日那身髒兮兮的衣裳,臉上也還有沒洗乾淨的灰土,可一個個都低著頭,認真地吃著。
最小的那個兩三歲的女娃娃被姐姐抱在膝上,正用勺子舀著粥往嘴裡送,嘴邊糊了一圈米湯,卻吃得格外專注。
聽到腳步聲,孩子們齊齊抬起頭來。
看到阮雲箏的那一瞬間,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即,一個稍大些的男孩最先反應過來,放下筷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孩子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姐姐,謝謝你救了我們。」說話的是昨夜那個最先站出來的十歲女孩,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阮雲箏,聲音還帶著些許哽咽,「我……我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阮雲箏伸手將那個跪在最前面的男孩扶了起來,「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是你們自己撐到了天亮。」
孩子們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可都乖乖地站了起來。
那個最小的女娃娃從姐姐懷裡滑下來,趿拉著鞋子跑到阮雲箏腿邊,仰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擺,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姐姐。」
阮雲箏低頭看著她,心口那塊昨夜在地牢里被凍得僵硬的地方,像是被這聲軟糯的呼喚悄無聲息地焐熱了一角。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那小女娃的頭頂,沒有說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許川端著一盆熱水從外頭進來,臉上還帶著幾道未消的淤青,走路也還有些一瘸一拐,可精神已經比昨夜好了許多。
他看到阮雲箏,微微一愣,這才咧嘴笑了笑,只是這笑容,格外乾澀僵硬。
周娘子適時地從外頭進來,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吃飽了就都去玩吧!我同你們姐姐有話要說!」
說著,她朝許川使了個眼色,許川便領著孩子們往院子離去。
門被帶上,屋裡只剩下阮雲箏和周娘子兩個人。
周娘子在桌邊坐下,神色正了正,說起正事:「那些孩子的安置,我已經想過了。年歲小的,托人送去可靠的私塾,不必學什麼四書五經,能識幾個字、會算帳就好。年歲大些的,若願意習武,我在城南認識一位退下來的老教頭,脾氣硬,可本事是真的。只是……」
「你安排就好。」阮雲箏打斷了周娘子的話。
她不在京城的這些年,周娘子活得很好,如今也已經有了能力安排那些孩子的去處。
而且……
阮雲箏想了想,這才又開口,「宋時安那邊,也會幫忙。」
那些孩子多半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若沒有名正言順的來處,日後在京城裡終究是走不遠的。
所以,宋時安會安排妥當的。
聽著這番話,周娘子點了點頭,便又轉了話題,神色比方才更鄭重了些:「還有一事。監正雖然已經沒了,可他留下的那十粒丹藥,只能撐十日。」
也就是說,十日內,新監正的人選,必須要定下來。
可,誰會繼任呢?
是在如今的欽天監裡面選一個?
可那些人,都跟著監正行過那些罪惡滔天之事,他們的心性未必良善。
正如她昨夜所顧慮的一樣,如若來個更惡的,這些孩子,遲早還是會變成一粒粒丹藥,送入陛下口中。
可……到底是誰繼任,也不是她能說了算的。
那得是皇上信得過的人。
阮雲箏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頭看向周娘子,問:「你有合適的人選?」
周娘子搖了搖頭:「我認識的,大多是三教九流的人,要麼就是靠手藝吃飯的。欽天監那種地方,若要進得去、站得住腳,得是能與『天』打交道的人才行。」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話說起來,我還真知道這麼一位。」
兩年前,這位道長初至京城,便因推演紫微斗數、夜觀星象而聲名暗起。彼時欽天監監正親下拜帖,邀他入監共參天機,卻被他以『天命未顯,不可妄動『』為由婉拒。此後,他便隱居城外青冥觀,閉門清修,不問世事。」
「聽聞,此人通曉陰陽五行,能窺天象之變、斷國運之機。夜觀星圖,可測三月內風雨雷電;掐指一算,能知朝堂吉凶禍福。」
「他雖身在方外,卻心系蒼生。去歲冬末,京郊大雪封路,饑民流離,他開青冥觀山門,設粥棚三日,凡過路者皆可得一碗熱粥、一個饅頭。他還精通岐黃之術,觀中常備草藥,曾有一位染了時疫的孩童,被家人棄於觀外,是他親自抱回,日夜看護,以金針渡穴、草藥煎湯,硬是從閻王手裡搶回了一條小命。」
「若由他接掌欽天監,陛下必會首肯……」
阮雲箏聽著這番話,倒是覺得這位道長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
只是……
「只是……這般世外高人,當年便已拒絕過欽天監一次,如今,也未必能答應。」
周娘子也是這樣覺得的,嘆息了一聲,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不過,這位道長與秦小將軍的關係似乎不錯,幾乎月月都會與秦小將軍小聚,你要不要……」
周娘子的話並未說完。
因為阮雲箏賞了她一個白眼,而後站起身來,「我去一趟青冥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