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時,日光正盛,將朱紅色的宮牆曬得微微發燙。
阮雲箏下了車,跟著引路的小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不多時,便站在了御書房外。
御書房的門敞著,龍涎香的氣味從裡頭漫出來,與殿外滾燙的日光交織成一種奇異的靜謐。
屋內有內侍前來通傳,阮雲箏這才跨過門檻,一眼就瞧見了坐在御案之後的皇上。
只見他靠著一隻明黃色的軟枕,面色有些蠟黃,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一頭垂暮的猛獸,即便已露疲態,獠牙卻還在。
阮相爺站在左側,身形微躬,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秦硯舟跪在右側,脊背挺得筆直。
阮雲箏上前行至御案前,方才跪地行禮:「臣女阮雲箏,參見陛下。」
皇上沒有立刻叫她起來。
畢竟,從前阮雲箏面聖,行的都是武將禮。
阮雲箏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透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臣女從前年少,行事難免鋒芒太露;如今在外歷練了三年,方知這世間萬物皆有尺度。既回了京,自然該守京城的規矩。」
皇上笑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勾起了什麼不算太壞的情緒,隨即又輕咳了兩聲,面上那點笑意便斂去了幾分。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方才又問:「那你可知,朕今日尋你來,所為何事?」
阮雲箏神色未動:「臣女不知。」
皇上的目光便移向了跪在一旁的秦硯舟,聲音淡淡的:「既然阮大小姐不知,那,秦硯舟,你說。」
秦硯舟並未看阮雲箏一眼,抬眸直視皇上,道::「陛下,臣與阮雲箏的婚約,乃是當初在北境所定。可阮雲箏回京之後,屢次針對臣與阮二小姐,甚至在前幾日法華寺中,指使歹人險些毀了阮二小姐的清白。臣懇請陛下……准臣解除與阮雲箏的婚約。」
殿內安靜了一瞬。
皇上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秦硯舟和阮雲箏之間緩緩流轉了一回,像是在掂量這兩邊各自的分量。
片刻後,他轉向阮雲箏:「你回京之後,鬧出的動靜確實不小。欽天監監正的事,朕還沒找你細問。如今又鬧出這樣一樁來。」
他頓了一下,「說實話,你若真做出了那種事,朕也並不覺得意外。不過,你到底是周廷彥親手帶大的孩子,朕總要聽聽你怎麼說。」
阮雲箏看向御案後面那張被燭火和日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平靜:「臣女說了,陛下便能信麼?」
話音剛落,阮相爺的聲音便壓了過來,又沉又急:「大膽!御前豈容你如此無禮!」
阮雲箏卻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皇上臉上,像是那句話她只是問給該聽的人聽的。
皇上看著她的神色,只覺得看慣了滿殿俯首帖耳的人,忽然遇到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倒覺得有些意思,於是笑了兩聲,才道:「你總得先說說看,朕才好知道,該不該信。」
阮雲箏沉默了一瞬,而後開口:「法華寺之事,從頭到尾,都是阮雲知自設之局罷了。」
話音落下,阮相爺的臉色驟然一變,聲音陡地拔高:「阮雲箏!你信口雌黃!」
皇上抬了抬手,打斷了阮相爺的話,目光落在阮雲箏臉上,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說下去。」
阮雲箏便繼續說了下去:「阮雲知之所以在法華寺演了這一出『險些被玷污』的戲碼,無非是想讓秦硯舟絕了對臣女的最後一點念想。」
秦硯舟聞言,終於轉過頭,目光冷冷地落在阮雲箏身上,眼底染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冷意。
只覺得她這番話,全是無中生有,顛倒黑白。
而阮相爺的臉色已經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怒意:「陛下,此女含血噴人,污衊親妹,臣懇請陛下……」
「相爺。」阮雲箏打斷阮相爺的話,抬眸看向他,「您這麼急著攔我,是怕我說得太多,還是怕我說得不夠?」
阮相爺被她這句話噎了一瞬,胸膛起伏了幾下,卻終究沒有再開口。
皇上看著這一幕,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更深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終於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場面:「口說無憑,你可有證據?」
「臣女沒有證據。」阮雲箏語氣平淡,而後微微側過頭,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秦硯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想來,秦小將軍手裡,也拿不出什麼鐵證。」
秦硯舟正看著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那日行兇之人親口指認,幕後主使就是你,你還想狡辯?阮雲箏,從前的你,敢作敢當,如今……還真是令人失望!」
「呵。」阮雲箏輕笑了一聲,眼底滿是輕蔑,「秦小將軍也配替『從前』二字?」
聞言,秦硯舟一滯。
阮雲箏卻依舊冷笑,「皇上剛剛才說過,口說無憑。秦小將軍既然這般篤定是我害人,不妨就將那日行兇之人帶到陛下面前來,與我當面對質。」
此話一出,阮相爺的臉色猛然一僵。
這幾日來,他一直派人在找,可始終尋不到半點線索。
那人現在何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秦硯舟也沉了臉,面對皇上投來的目光,只能低聲道:「回稟陛下,微臣當日只顧照顧阮家二小姐,未能留意賊人死活,等想起再回去找時,已經不見其蹤跡……」
阮雲箏冷笑一聲,「也就是說,秦小將軍拿不出證據證明是我做的,空口白牙,卻要我拿出證據來證明我自己的清白,是嗎?」
秦硯舟呼吸一滯,喉頭微動,竟是被她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
殿內的氣氛驟然焦灼起來,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阮雲箏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御案後的帝王,聲音清朗:「陛下,如今既然雙方都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臣女有個提議,不知皇上可否願聽?」
皇上挑了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語氣里透著幾分縱容與興味:「你說說看。」
「皇上可以滿足秦小將軍的要求,下旨同臣女解除婚約。」阮雲箏頓了頓,字字清晰,「但同時,也得滿足臣女的一個要求。」
「你的要求是什麼?」皇上問。
阮雲箏抬眸,目光直視御座,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臣女懇請皇上下旨,不許阮雲知嫁給秦硯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