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話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一片短暫的沉寂。
皇上的指尖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在阮雲箏和阮相爺之間來回流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了御案上那方尚未合攏的奏摺上，像是透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
其實，他早就對秦硯舟這些年來的兒女情長感到厭煩了。
一個武將之子，整日糾纏於兩個女子之間的恩怨糾葛，鬧得滿城風雨，彈劾的摺子隔三差五便遞到他的案頭。
秦家是武將世家，秦硯舟的父親當年戍守邊關，浴血半生，何等風光。
如今到了兒子這一輩，卻連自己的後院都理不清，成何體統？
若說從前他還顧慮著阮家，周家，還有秦家的顏面，不便貿然干涉二人的婚約，那今日阮雲箏這般主動遞上來的台階，倒是讓他省了不少力氣。
更何況，阮相爺在朝中已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再加上周廷彥這個北境悍將做後盾，如今若再讓他家與秦家聯姻……阮相爺主內，秦家掌兵，兩家若是擰成一股繩，他的皇位坐得可就不那麼安生了。
阮雲箏這一提議，看似是替自己爭一條出路，實則是在替他撥開一樁他早就想甩掉卻不好開口的麻煩。
他心裡是高興的。
可面上卻沒有顯露分毫，依舊維持著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像是一個正在耐心聽完各方訴狀的判官，不急不躁，只等最後一錘定音。
阮相爺卻已經急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灼：「陛下！小女雲知從未做過任何見不得光之事！那日法華寺，她才是受害之人！如今此女為求自保，竟顛倒黑白、反咬一口，若陛下允了她這等荒謬請求，雲知豈不是平白受了這般折辱？」
聞言，阮雲箏偏過頭看向他，眉尾微微挑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相爺，秦硯舟說我買兇害人，您便覺得我罪該萬死。如今我說阮雲知設局害我，您卻覺得她無辜可憐……」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怎麼？相爺是覺得，只有阮雲知有資格當受害者，我連開口為自己辯一辯的資格都沒有？」
阮相爺被她堵得面色發青，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像是一口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雲知那日受了那樣大的驚嚇，你如今卻還要在御前這般折辱她？你當真這般恨她？」
阮雲箏卻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垂眸整理著自己的裙擺，「秦小將軍與其在這裡問我恨不恨她，不如好好想想，你手裡到底有沒有證據。若是有，便拿出來，治我的罪。若是沒有……就別在這裡擺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樣。」
秦硯舟被她這一句堵得無言以對，攥緊了拳頭，終究沒有再開口。
皇上看著這一幕，像是終於將最後一顆棋子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
他輕咳了一聲，將幾人的目光都拉回到他身上，「你們兩家，從五年前鬧到如今，鬧出來的笑話還少麼？」
他的目光從秦硯舟身上掃過，又落到阮相爺臉上：「一個國之肱骨，一個武將之後，朕案前收的彈劾摺子都快堆成小山了。你們自己不嫌丟人，朕都替你們臊得慌。」
他說到這裡，聲音沉了幾分，像是要將這樁糾纏了太久的事徹底結了：「既然雙方都拿不出確鑿的證據，那朕便給你們一個期限。三日之內，誰能拿出鐵證來證明對方有罪，朕便依著誰的理來判。若是三日後，誰手裡都拿不出個像樣的東西來……」
他看向阮雲箏，「那就按阮雲箏說的辦。婚約作廢，阮雲知也不得嫁與秦硯舟。」
他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聞言，阮雲箏率先起身，屈膝行禮：「臣女告退。」
她直起身，轉身便朝殿外走去。。
阮相爺跟在後面出了御書房，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際。
他快步走了幾步，與阮雲箏並肩時，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到了極處的冷意：「你還真是好手段。」
阮雲箏沒有看他，只是沿著甬道不緊不慢地走著，聲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彼此彼此。」
她說完這話，便加快了腳步，將阮相爺甩在了身後。
宮門外的日光依舊灼熱，曬得青石板路微微發燙。
秦硯舟已經先她一步出了宮門，背影在日光下顯得又僵又硬，連頭都沒有回。
阮雲箏出了宮門，沒有上相府的馬車，而是沿著長街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高高的院牆，將日光切割成一道狹長的光帶。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尋常的散步，卻在拐過一道彎後，像是被那道光吞沒了一般，徹底不見了人影。
阮相爺派去的人追到巷口時，巷子裡空空蕩蕩，只剩下牆根下一叢被風吹動的野草和幾片落在地上的枯葉。
「人呢？」那人低聲問同伴。
「跟進來就沒影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同伴皺了皺眉，四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那堵高牆和幾扇緊閉的後門，最終沉聲道：「分頭找，肯定還沒走遠。」
幾人散開，沿著巷子兩側的岔道摸了個遍，又挨個查看了幾扇緊閉的後門，甚至翻了兩堵矮牆，卻連一片衣角都沒撈著。
約莫兩炷香後，幾人灰頭土臉地碰了頭，為首的暗衛臉色鐵青，咬牙道：「回府。」
相府書房裡，阮相爺坐在書案後面，聽完回報，一言不發。
沉默了許久之後方才開口，：「繼續找。那條巷子周圍的住戶、店鋪、客棧，挨家挨戶地查。她無緣無故，不會往那去，必定是有什麼東西吸引她！」
暗衛應聲退下。
當晚，暗衛們便帶著人悄悄將巷子附近的幾處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
而阮相爺也一直坐在書房裡，靜靜地等待著消息。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白了起來，一名暗衛才終於出現在了書房裡，「相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