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單膝跪在書案前,將聲音壓到了極低,連呼吸都透著幾分謹慎:「屬下親眼瞧見大小姐從城西甜水巷盡頭那座小院的後門溜出來,行跡鬼祟。屬下等了好一陣,確認她確實走遠,才翻牆進去。院子裡確實藏著個人,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應該就是當日被秦小將軍重傷的那名歹人。」
阮相爺端坐在書案後,面容半隱在明明滅滅的燭火陰影里,讓人看不清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發出一聲極輕的低笑,笑聲里透著幾分意料之中的篤定:「早料到是她。」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淬了毒的冷刃:「倒真是好本事,能將人藏在相府的眼皮底下這麼久。」
他原本一早就猜到是她了。
只是那日暗衛曾回稟,說阮雲箏在疏影軒里熟睡著,他才暫時打消了狐疑。
如今想來,自己這個女兒,還真是好手段啊!
思及此,他抬眸,目光越過窗欞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像是一條正在緩緩睜開的縫隙,透著刺骨的涼意。
夜風從窗外湧進來,吹得他衣袍下擺微微翻動,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做得乾淨些,別留活口。」
暗衛心頭一凜,重重叩首:「是。」
片刻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翻過了甜水巷那座小院的矮牆。
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東廂房透出一線微弱的燭光,像是熬了一整夜後還沒來得及熄滅的餘燼,在夜風中搖搖欲墜。
三人貼著牆根摸到窗外,側耳聽了片刻。
裡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只有一道綿長而沉重的呼吸聲,像是睡得正沉。
其中一人輕輕推開窗,翻身而入。
另外兩人緊隨其後,靴底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床上確實躺著一個人,裹著被子,臉朝里側,露出的半截後頸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正是那日被秦硯舟打斷了一條胳膊的男人。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為首那人緩緩抽出腰間短刃,舉了起來,對準了被子裡那人的後心,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卻不料,刃尖即將落下的那一瞬,床上的人像是忽然驚醒一般,只見他猛地翻身而起,被子朝前一卷,死死裹住那人的手腕。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已經從枕下抽出一柄短刀,拼盡全力朝著那人的咽喉橫切而去。
暗衛反應極快,猛地偏頭避開,那一刀只劃破了他耳側的皮膚,鮮血瞬間沁出。
另外兩人見狀,立刻拔刀,齊齊朝床上那人刺去。
那人確實傷得不輕,一隻手臂吊著,行動明顯受限,只擋了兩招便落了下風。
他退到牆角,靠著冰冷的牆壁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三人,聲音嘶啞而兇狠:「你們是什麼人?!要殺我也讓我死個明白!」
為首那暗衛冷笑一聲,短刃橫在身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相爺要你的命。你自己做了什麼,心裡清楚。」
他說完,不再廢話,舉刀便刺。
就在這時,旁邊的衣櫃門猛地被從裡頭推開,一道身影攜著風聲撲出,手中長劍橫擋,穩穩架住了那柄短刃。
火星四濺,在昏暗的屋內一閃而滅。
那三名暗衛看清來人面目,瞳孔驟縮,像是見了鬼一般。
竟是秦硯舟!
此刻,他攔在受傷的男人身前,衣袍微亂,顯然已經在衣櫃裡藏了許久,可那雙眸子卻清亮得像淬了火,沉沉的,壓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三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中計了,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握著刀的手也跟著緊了緊。
正思量著,是拼一把,要連著秦硯舟一道滅口,還是先退回去,等相爺做決定,門口便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不低,卻像是含著夜露的風,涼絲絲地漫進屋裡來:「現在,你信了?」
阮雲箏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外,手裡握著一柄長劍,一雙眸子正越過那幾名暗衛,定定地看向秦硯舟。
秦硯舟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胸膛起伏著,目光從面前那三名暗衛身上緩緩移到門口那道身影上。
原本,他自然是不信的。
只是阮雲箏告訴他,若是今晚他能在此待上一整夜,三日後,她便會主動認罪,而他,也能如願同阮雲知雙宿雙棲。
可……
眼見著太陽就要升起,眼見著這一晚即將結束,真相,卻在此時被徹底揭開。
那個差點死在劍下的男人,此刻死裡逃生,所有的情緒終於抑制不住,破口大罵起來:「明明是相府的夫人要我兄弟二人將她家二小姐擄走,還特意囑咐了只需撕壞衣服,不做什麼出格的事!我們照做而已,憑什麼就要為此喪命?!」
「我兄弟已經死了!你們居然還不放過我?!」
「你們要為二小姐報仇,找你們夫人去!找我做什麼?!」
他越罵越氣,越氣越罵,直到最後連聲音都哽咽了起來。
「我兄弟都死了……我們就是收錢辦事,平日也就做些替人討債的事,為什麼要賠上性命,為什麼……」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衣襟,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那副悽慘又絕望的模樣,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秦硯舟的心上。
他想起那日自己見到阮雲知被欺負時,怒火上頭,親手殺了對方。
可到頭來,他們卻不是該死的惡人。
是他……錯殺了人。
就在這時,暗衛們敏銳地捕捉到了秦硯舟的分神,三人當即交換了眼神。
既然被識破,不如魚死網破!
只聽「錚」的一聲,三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猛地暴起,帶著凜冽的殺氣,齊齊越過門檻,朝門外阮雲箏襲去!
阮雲箏早有防備,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她手腕翻轉,長劍如游龍出海,精準無比地架住了最前面那人的攻勢。
火星在昏暗的夜色中四濺,照亮了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
秦硯舟終於回過神來,眼底掠過一絲凌厲的殺意。
他手中的長劍挽出幾道森寒的劍花,身形快若閃電,瞬間便來到了阮雲箏的身邊。
而後,沉默地看了阮雲箏一眼,便舉劍朝著那三名暗衛襲去。
只見他反手一劍,劍鋒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出,直接洞穿了左側暗衛的咽喉。
而後身形輕盈一轉,長劍順勢斜劈而下,削斷了另一名暗衛握刀的手腕。
那人慘叫著倒退,還未站穩,便被秦硯舟一腳踹中胸口,當場氣絕。
不過眨眼之間,三名暗衛便只剩下了為首那一個。
那暗衛見同伴慘死,握著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中滿是恐懼。
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秦硯舟卻已如影隨形般逼近。
「哐當!」
秦硯舟手腕一抖,長劍精準地挑飛了他手中的兵刃。
下一秒,冰冷的劍鋒便死死抵在了那暗衛的咽喉上,只需再往前遞進半分,便能刺破皮膚,見血封喉。
秦硯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翻湧著濃烈的情緒,聲音卻低沉得可怕,「帶我去見你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