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舟押著那名暗衛,一路穿過夜色,從甜水巷繞到相府後門,又從後門直入內院。
暗衛被他攥著後領,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面,喉間還殘留著劍鋒抵過的涼意,連呼吸都帶著顫。
相府書房的門沒有關,燭火從裡頭透出來,在廊下的青磚上鋪開一方暖光,像是一扇已經等了許久的門,正無聲地敞著。
阮相爺坐在書案後面,指間捏著一卷書,卻一字未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來,目光越過暗衛那副狼狽的模樣,落在秦硯舟臉上,又緩緩移到他身後那道正從陰影中走出來的身影上。
面上沒有驚惶,甚至沒有意外,只是那捏著書卷的指尖微微收緊了半分,分明是將什麼東西硬生生壓進了掌心裡。
秦硯舟攥著那暗衛的後領,大步邁過門檻,將那狼狽不堪的人往書案前重重一推。
暗衛雙膝砸在青磚上,低聲喚了一句:「相爺……」
阮相爺垂下眼帘,目光淡淡掃過那暗衛,隨即抬起手,漫不經心地擺了擺,示意他退下。
暗衛如釋重負,行禮離開。
秦硯舟卻上前一步,冷聲開口:「相爺,今日之事,您作何解釋?」
阮相爺將書卷擱在案上,神色平靜地看向秦硯舟,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愧疚:「事到如今,老夫沒什麼好解釋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雲知。」
聽到這話,阮雲箏卻只覺得好笑,而後自顧自行至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聲音淡淡:「既然如此,那相爺是不是該將當事人都請來,當面說個清楚?」
聞言,阮相爺的臉色沉了幾分,目光落在阮雲箏的臉上,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你倒是好本事。挖了這麼大一個坑,等著你父親跳進去。怎麼?是想要將我阮家的醜事,昭告天下不成?」
阮雲箏歪了歪頭,像是被他的話逗到了一般,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相爺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我若真想阮家身敗名裂,直接帶著那個人去見陛下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她頓了頓,臉上笑意更濃:「我這分明是在給相爺你機會。」
阮雲箏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冷聲一笑:「將阮雲知和阮夫人都叫過來,當著我的面,將此事從頭到尾說清楚。為何會心生此計,是如何找人,如何設計,又如何污衊於我。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寫下來,不得隱瞞。然後……親自簽下認罪書。」
阮相爺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喉嚨里,胸口起伏了兩下,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這是在痴人說夢!」
認罪書一旦簽下,白紙黑字,按了手印,便等於將知知的未來都交到了阮雲箏的手裡。
日後,阮雲箏要她往東,她不得往西;讓她站著,她便不能坐下!
他怎麼能答應?!
阮雲箏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兩息,才道:「相爺可想清楚了,您若不願意,那我便只好將人送到陛下面前去了。」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片死寂。
阮相爺的目光在阮雲箏那張從容的面孔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掂量她方才那番話的分量。
他當然清楚,若是將這個人證送到御前,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這件事都一定會鬧大。
法華寺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若再鬧出「相府夫人雇凶自毀女兒清白」的醜聞,那阮家的臉面就真的徹底沒了。
秦硯舟若再摻和進來,在御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那就不只是面子的問題了。
思慮再三之後,他終於抬起手,朝廊下招了一下:「去,把夫人和二小姐請來。」
廊下候著的小廝應聲而去,腳步聲匆匆消失在漸亮的晨光里。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幾人之間那道正在一點一點收緊的沉默。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廊下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阮夫人走在前面,披著一件外衫,髮髻有些鬆散,顯然是被匆匆喚醒的。
她身後跟著的阮雲知正低著頭,眼眶微紅,緊緊攥著袖口。
來的路上,阮夫人已經安慰過阮雲知,有什麼事她來扛。
可阮雲知還是被嚇壞了,心慌得不行。
特別是,在進門見到秦硯舟,然後又看到了坐在一旁,滿臉笑意的阮雲箏。
她就知道,事情一定已經敗露了。
於是,心底更慌了,只能垂下眸去,掩飾自己的慌亂。
可阮夫人還是強撐著鎮定,衝著阮相爺道:「老爺,一大早將我與知知叫來,所為何事?這……怎麼硯舟和雲箏都在……」
阮相爺冷著臉,沒有回答。
秦硯舟卻先開了口:「阮夫人,我找到了那日法華寺後山那個活口。」
阮夫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一下,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就聽秦硯舟接著道:「那人親口承認,是您雇他和另外兩人去法華寺後山,讓他們擄走雲知,做出那副差點被玷污的模樣。」
阮夫人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沒、沒有的事……我怎麼會……那是我親生女兒……定,定是他胡言亂語,他……他之前分明還攀咬了雲箏不是?」
「他說,這也是你指使的。」
或許是秦硯舟此刻的臉色太過難看,阮夫人竟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秦硯舟卻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阮雲知。
「雲知。」他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只問你一句話。此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聞言,阮雲知卻只低垂著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卻死死咬著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阮夫人見狀,忙護在了阮雲知的身前,衝著秦硯舟扯出一抹乾笑來,「這,這件事知知並不知情,都是我做的,是我的主意……」
話音未落,惹來一聲嗤笑。
阮雲箏如同看好戲一般看著阮夫人,「阮夫人方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沒有這回事麼?怎麼這會兒又改口了?」
阮夫人被這一句話堵得面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秦硯舟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阮雲知。
聲音更沉,也更冷。
「雲知,我再問你一遍。」
「此事,你究竟事情知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