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秦硯舟的追問，阮雲知始終沒有開口。
只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圈圈的深色圓痕。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硯舟就站在原地，盯著阮雲知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從灰白變成了淺金，久到他眼底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終於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阮雲知始終沉默。
而她的沉默，卻已是最好的回答。
末了，還是阮雲箏先開了口，「我一夜未睡，實在困得很，就不陪你們在此浪費時間了。」
她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方才抬眸看向秦硯舟，「秦小將軍。」
秦硯舟轉過頭來，看向她。
阮雲箏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事已至此，還望秦小將軍能記得自己所承諾的。別再違背誓言了。」
說完這話，沒有等秦硯舟回答，便轉向了阮相爺。
「今日午時之前，還望相爺能差人將阮夫人與阮雲知的認罪書，需得送至疏影軒。」
說罷，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便走出了書房。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最後，書房內再次恢復死一般地寂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阮夫人像是終於從那一連串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快步走到阮相爺身邊，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與急切：「什麼認罪書？什麼午時之前？她、她這是要做什麼？我可不要簽什麼認罪書！若那東西被她拿在手裡，日後知知可怎麼辦？我這做娘的……」
「夠了。」阮相爺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塊石頭被重重砸進了水裡，將阮夫人的話硬生生截斷。
他看著她，目光里翻湧著怒意，「她的脾氣你還不知曉？你若午時不給她，她午時一刻就能將那人帶到御前。到時候，相府上下都要跟著你一起遭殃！」
阮夫人猛然一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秦硯舟的視線終於從阮雲箏的身上移開，轉而看向阮夫人，「自己做過的事，就要承擔後果。」
說罷，轉身離去。
卻不想，身後忽然傳來阮雲知的聲音。
「硯舟哥哥！」
呼聲急切，還帶著一絲絲的顫抖。
秦硯舟還是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來，卻並未回頭。
看著他的背影，阮雲知的聲音發著顫：「你……你答應了姐姐什麼？」
聞言，秦硯舟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才緩緩開口：「我其實，答應過她很多事……只是，我都沒有做到……這一次，我不想再食言了，至於……我究竟答應了她什麼，你過幾日，便會知曉。」
話音落下，他再次邁步而去，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門之外。
書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阮相爺還坐在書案後面，一雙眸子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整個人都陰沉得厲害。
阮夫人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而阮雲知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心裡明白，自己，是真的徹底失去他了……
傍晚時分，天邊燒起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將整座京城籠在一層濃稠的橘紅色里。
天仙樓二樓的雅間窗子半敞著，晚風裹著街頭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初夏的潮氣一同湧進來，將桌上那盞涼透的茶吹得微微晃動。
阮雲箏已經換了一身灰藍色的男裝，髮髻用一根素木簪高高束起，整個人瞧著利落又疏淡。
她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隻空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漫不經心地轉著。
門被推開，周娘子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和一隻青瓷茶壺走了進來。
她將東西擱在桌上，順手將阮雲箏面前那隻空茶盞斟滿了，這才在她對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問：「今日怎麼這麼晚還來？可是有什麼要事？」
阮雲箏沒有答話，只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箋，擱在桌面上，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過去。
周娘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頭的紙張展開。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只掃了兩行，眉頭便猛地擰了起來。
她將那幾張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最後的署名和手印，終於抬起頭來看向阮雲箏，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愕：「阮夫人可真是……為了那個阮雲知，她竟能做出這種事來！僱人毀自己親女兒的清白，再嫁禍給你？她是瘋了不成？！」
她說著，又看了看阮雲箏，像是想不通一般，「阮家這般過分，你手裡明明有人證，為何不直接送到陛下面前去？換這一封認罪書，有什麼用？」
阮雲箏淡淡一笑，放下茶盞，才緩緩開口：「阮相爺在朝堂上混了這麼多年，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豈會是泛泛之輩？」
「我若直接將人證帶到宮裡去，且不說這一路上會不會遭遇劫殺，即便進了宮，你又怎麼知道宮裡沒有阮相爺的人？到時候，那個人若是受到什麼威脅，突然改了口供，轉頭咬我一口，我豈不是得不償失？」
「更何況，阮相爺最看重的是什麼？是面子，是仕途。我若將人證送到御前，固然能讓阮家身敗名裂，可一旦鬧大，陛下震怒之下，未必不會連我一起問罪。」
所以，這份認罪書，對於雙方而言，都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周娘子聽完，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氣：「你倒是……想得周全。那這份認罪書……」
「放你這兒。」阮雲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疏影軒不安全。」
而她每次來天仙樓，都會將影子甩掉後，再換裝前來。
阮相爺不會知道她跟周娘子的關係，更不會知道她會將認罪書，交給別人。
周娘子笑了笑，將那書信收好，「行，就放我這兒！」
說罷，頓了頓，方才又開口，「對了，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同你說。」
阮雲箏眉尾輕挑，「怎麼了？」
周娘子皺了皺眉，「我瞧著許川這幾日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