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阮雲箏更疑惑了。
就聽著周娘子道:「前些日子,我夜裡睡不著,站在床邊發呆,恰好瞧見他從後門回來,當時約莫已是近子時了,只是後來沒發生什麼事,這件事我便也沒放在心上。」
「可這兩日,他做事卻心不在焉起來,不是打翻了碗碟,就是把帳目記錯,昨兒個還將一筐剛進的鮮菜忘在了後院,叫日頭曬了大半日,全蔫了。」
「店裡的小二還跟我說,昨個兒瞧見一個姑娘在巷口跟許川說了好一會兒話,看著不像是尋常相識。我問許川那是誰,他只說是同鄉,可那神色……」
周娘子搖了搖頭,「我瞧著不像。」
她說著,又像是怕阮雲箏多想一般,聲音放輕了幾分:「我已經叫人多留意他了,有什麼發現,會及時知會你。先跟你說一聲,你也好心裡有個數。」
阮雲箏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許川在京中無親無故,有勞你多看著些。」
周娘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翌日,宮裡的旨意便到了相府。
傳旨的太監站在前廳,展開那捲明黃的聖旨,聲音尖細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念著。
阮雲箏跪在前排,脊背筆直,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旨意上說,秦硯舟自陳品行不端、德行有虧,決意此生不娶,以此為戒,故自請解除與阮雲箏的婚約。皇上准了。
阮雲箏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那溫熱的絹帛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她站起身,將聖旨仔細收好。
這才緩緩抬眸,看向不遠處的角落。
阮雲知許是知曉宮裡來了人,覺得會與她有關,便急急來了,此刻正站在廳門外的陰影里。
大概是聽到了旨意上的內容,臉色有些發白。
等宣紙的宮人們都走後,她方才快步朝著阮雲箏走來,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姐姐……這聖旨是何意?什,什麼叫……此生不娶?」
阮雲箏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染著笑,「就是字面的意思啊!終生不娶,就是這輩子都不會娶任何一個女人,不會娶我,也不會娶你。」
話說到這兒,她微微頓了頓,方才接著笑,「這是他親自求來的旨意,若是他日後娶了誰,那就是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她說完這話,便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前廳。
日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淡的金色里。
步態輕快,像是卸下了一件壓了許久的重物,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鬆快。
她總算將這婚約給甩了!
從前,她死抓著與秦硯舟的婚約不放,是不願讓秦硯舟和阮雲知得償所願!
如今,終生不娶的旨意一下,阮雲知這輩子都別想再跟秦硯舟在一起,而她,也終於不用再背負那段令人作嘔的婚約,終於不用再面對秦硯舟!
真是,太好了!
而她的身後,阮雲知卻依舊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過了許久,才踉踉蹌蹌地轉過身,朝著雲水居的方向走去。
翌日清晨,阮雲箏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吵醒的。
她蹙了蹙眉,翻了個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便聽見夏至帶著幾分慌張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夫人,小姐還沒起呢,您……您先等一等,奴婢去通報……」
「等什麼等!」阮夫人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得像是一根繃斷了線的弦,帶著一夜未眠後特有的沙啞與疲憊,「你讓開!我要見她!」
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不顧阻攔闖了進來。
阮雲箏睜開眼,坐起身來,披了一件外衫,剛走到外間,便見阮夫人已經推開了門,站在門口。
眼眶紅腫,顯然是哭了一整夜,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力氣,卻不知從何處又硬生生擠出了最後一把勁兒,一路撐到了疏影軒。
夏至跟在後面,滿臉為難地看了看阮夫人,又看了看阮雲箏,滿臉擔憂。
阮雲箏行至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低頭喝了一口,才抬眸看向阮夫人,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晨起未散的沙啞:「一大早的,阮夫人這是做什麼?」
阮夫人看著她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知知昨夜……差點就沒了!」她的聲音發著抖,「她拿簪子劃了手腕,流了好多血……若不是冬雪發現得及時,她……她就已經……」
話說到這兒,她怎麼都說不下去了,只能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像心底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咽了下去,這才再次死死看著阮雲箏:「你滿意了?!你非要逼死她,才肯罷休?!」
阮雲箏端著水杯的動作沒有停頓,只是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抬起眼來。
「阮夫人還是收斂些好。別忘了,認罪書還在我手上。」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將阮夫人從頭澆到了腳。
她就這麼看著阮雲箏,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一片慘白。
良久,才像是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般,帶著一種被磨碎了的絕望,問她:「你為何非得如此?!你自己得不到,就非要把知知的幸福也毀掉嗎?!」
阮雲箏歪了歪頭,像是被這句話逗到了一般,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幾分。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阮夫人那張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一字一句:「偷來的幸福,本就該被毀掉。」
「更何況,自盡?人沒死,如何能說是自盡?頂多不過是自殘罷了!」
「再者說了,讓她喝下迷藥,差點毀去清白的人是阮夫人你,去皇上面前請旨,終身不娶的人是秦硯舟,與我有什麼關係?」
「就算非得說有什麼人想要逼死她……怎麼著也輪不到我不是?」
說著,她頓了頓,看著阮夫人那張越發慘白的臉孔,微微歪了歪頭,笑意卻更重,「阮夫人,接我回京,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