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就讓阮夫人徹底呆愣在原地。
腦子一片空白,唯有恐懼清晰地在心底滋生,蔓延,而後將她埋葬。
她甚至,連自己是何時離開的疏影軒都不知道。
只知道,李嬤嬤找到她時,她已經身在相府後花園的那片芍藥圃旁。
「夫人!您怎麼來了這兒了?!」李嬤嬤一聲喚,終於喚回了阮夫人的神志。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李嬤嬤,眼神顫抖,驚恐未消。
李嬤嬤瞧著阮夫人的神色不對,忙上前握住了阮夫人的手,隨即一驚,「夫人的手怎麼這般涼?!」
涼?
阮夫人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
何止是手涼啊……
她只覺得此時此刻,自己渾身都是冰冷的。
可明明今日的陽光如此耀眼,她站在日頭之下,卻彷如站在冰窖之中……
腦海中反反覆覆的,都是阮雲箏方才的那句話。
「阮夫人,接我回京,開心嗎?」
她問她,開心嗎?
可她知道,阮雲箏真正想問的,不是她開不開心,而是後不後悔。
為了保阮雲知而接她回京,送她去死,一次次地選擇犧牲她,一次次地逼她妥協,退讓,甚至不惜陷害她……
後悔嗎?
所以……後悔嗎?
阮夫人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阮雲箏時,她心裡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一個早該死了的人,怎麼活著回來了。
北境那般艱苦,北戎人那般殘忍。
怎麼就讓一個女娃娃活下來了?
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就希望阮雲箏死了……
哪怕三年前的火場外,她如此撕心裂肺,心底也只是早早認定了,阮雲箏已經死了。
是了,應該早就死了。
阮雲箏她早就該死了!
為什麼,還活著?
「夫人?您這是怎麼了啊夫人?!」李嬤嬤被阮夫人這副失神的樣子嚇壞了,眼見著阮夫人一句話都不說,李嬤嬤幾乎快嚇哭了。
而阮夫人也終於回過神來,緊緊握住了李嬤嬤的手。
見阮夫人終於有了反應,李嬤嬤才算是鬆了口氣,「夫人,您到底是在想什麼呢?您快嚇死老奴了!」
想什麼?
阮夫人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卻似乎是失去了自己的聲音一般,怎麼都說不出口。
不敢說。
因為她在想,她的親生女兒,怎麼還沒死……
她驚恐於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 卻又覺得,這一切都是阮雲箏逼的。
阮雲箏不在的這些年,阮家上下其樂融融。
可她回來才多久,就已經鬧得阮明軒斷了手筋,阮雲知差點自盡。
所以,她會有這樣的想法,能怪她嗎?
是阮雲箏自己太過可惡!
只是心裡是這樣想著,眼淚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
李嬤嬤見狀,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夫人方才,可是去找大小姐了?」
阮夫人點了點頭,心底的情緒翻湧的越發厲害,眼淚也越發洶湧。
李嬤嬤站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沒有急著開口。
只等到阮夫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她才低聲說道:「夫人,老奴斗膽說一句……」
阮夫人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李嬤嬤的目光沉沉的,帶著一種像是早已將這件事在心裡盤算過許多遍的篤定:「大小姐是周將軍一手帶大的,學的都是對付北戎人的兵法計謀,心性手段自然不是尋常閨閣女子能比的。夫人您與二小姐如此純善,哪裡斗得過她?她回府這些日子,大少爺去了北境前程未卜,二小姐又被逼成這般模樣,這府里……可經不起她再折騰下去了。」
她頓了頓,像是將最後一句話放在了舌尖上掂了掂,這才說了出來:「夫人,聽老奴一句勸……儘快將大小姐嫁出去吧。」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又像是一盆冰涼的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她那被恐懼和愧疚堵塞的感知,將那些零散的念頭重新拼湊成一幅她能看得清的輪廓。
「你……她……她怎麼可能聽我的?」
李嬤嬤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夫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小姐本就已經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不聽您的,難不成還要一直待在府里做個老姑娘不成?求旨終身不娶的人是秦蕭將軍,與我們阮家有何干係?再說了,只要您能為她尋一戶好人家,別說是大小姐,就算是周將軍來了,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阮夫人只覺得李嬤嬤這番話很有道理,當下也不自覺地喃喃重複著:「嫁出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你可有人選?我瞧著,睿王殿下似乎對她還不錯,難道,讓她嫁給睿王殿下為妃?」
聞言,李嬤嬤連連搖頭:「不行!嫁給睿王殿下,成了睿王妃,日後還不是要壓在二小姐的頭上?連您見了她都得行禮尊一聲『王妃』!咱們不能讓大小姐嫁得太好,卻也不能叫人挑理。」
她頓了頓,又道:「老奴倒是知道一位,國子監祭酒孫大人家的嫡長子,才學品性都很好,但傳聞是無法生育,至今未婚。只是這傳聞終歸只是傳聞,做不得數。更何況,若真是無法生育,也是個好事……大小姐這樣的,就不該有自己的子嗣,平白教壞了孩子。」
阮夫人聽著李嬤嬤這番話,深吸了幾口氣,情緒終於平復了下來。
國子監祭酒,雖只是個從四品,卻是清流文官。
這種人家最看重女方的品行和家世,且清流人家往往規矩極大,或許,正好能管束一下阮雲箏身上的莽撞和戾氣!
於是,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你說得對,她的確是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只是這件事……我得先去找老爺商量一下。」
她自己做過的決定,已經鑄成大錯,所以這件事,得先找阮相爺商量一下才行。
思及此,她又道: 「李嬤嬤,你去打聽打聽那位嫡子的底細。若當真是無法生育……那就最好不過了。」
李嬤嬤應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