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李嬤嬤果然來了疏影軒。
她站在院子裡,並未進門,背脊挺直,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辦事的利落勁兒,只是那雙三角眼裡藏著的光,怎麼看都帶著幾分算計得逞的得意。
「大小姐,老爺和夫人說了,今日巳時在醉香樓設了席,請大小姐與國子監祭酒孫大人家的嫡長子見一面。夫人特意囑咐了,讓大小姐換身得體的衣裳,莫要失了相府的體面。」
她說完這番話,便站在那裡等回音,像是篤定了阮雲箏不會拒絕一般。
阮雲箏正坐在床邊看書,聞言連頭都沒有抬,只淡淡道:「不去。」
李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沒有料到她會拒絕得這樣乾脆。
於是扯起了嘴角笑了笑,「大小姐,這是夫人和老爺的安排,也是為了您好。您年歲也不小了,總不好一輩子耗在相府里。如今您與秦小將軍的婚約已經解了,正是該為自己打算的時候。孫公子是國子監祭酒家的嫡長子,才學品性都是出了名的好……」
話說到這兒,見阮雲箏沒反應,她便又補了一句:「大小姐,您如今名聲也不大好,外頭傳的那些風言風語,老奴聽著都替您心寒。孫家不嫌棄,願意給大小姐一個機會,您怎麼反倒挑揀上了?」
阮雲箏聽完,終於放下書卷,抬起眼看向她。
「你若聽不明白我方才的話,我就再說一遍:不去。聽清了就回去復命,別在這兒站著礙眼。」
李嬤嬤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要說什麼,可對上阮雲箏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便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小姐的手段,自己是知道的。
再待下去,怕是得令兩耳光才走得了,於是終究沒有再多說,只行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了疏影軒。
夏至站在廊下,看著李嬤嬤那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小姐,您可真厲害。李嬤嬤那張臉,都快比鍋底還黑了。」
阮雲箏沒有接話,重新翻開那捲書,卻不想,窗外忽然傳來兩聲鳥鳴。
短促而清晰,是周娘子的人慣用的暗號。
阮雲箏合上書卷,站起身來,對夏至說了句「我出去一趟」,便從後門繞了出去。
後巷裡站著天仙樓的跑堂阿九,見她出來,飛快地壓低了聲:「大小姐,周娘子讓我來告訴您,許川大哥方才帶著一個女子去了醉香樓,瞧著鬼鬼祟祟的,她已經在那邊等著了,請您快些過去。」
阮雲箏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便跟著阿九從後巷繞了出去。
醉香樓離得不遠,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周娘子正站在二樓廊柱的陰影里,見她來了,快步迎上來,朝走廊盡頭揚了揚下巴:「方才瞧著許川帶著那姑娘上了二樓,進了最裡頭那間雅間。我不好跟得太近,怕打草驚蛇。」
阮雲箏點了點頭,沒有多話,只順著周娘子示意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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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川來京不久,沒有熟人,怎會平白無故跟一個女子有了聯繫?
如若是正常的交往也就罷了,怕就怕是有人覺得許川憨厚老實,故意給他設了仙人跳,那就麻煩了。
不管怎麼樣,至少得去看上一眼,確定一下才能放心。
她的腳步放得極輕,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可她剛走到走廊中段,路過一間雅間的門口時,那扇虛掩的門忽然從裡頭被拉開了。
一個身著石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內,生得眉目清俊,瞧著約莫二十三四歲,通身透著一種清流文官子弟特有的溫潤與內斂。
他見了阮雲箏,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認出了她一般,拱手行了一禮,聲音溫潤有禮:「見過阮大小姐。」
阮雲箏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那年輕男子也不惱,只微微笑了一下,解釋道:「在下孫文昭,家父乃是國子監祭酒。今日原是家中長輩安排,說在此處與阮大小姐見一面。在下等了些時候,以為大小姐不會來了,正打算離開,不想恰好遇上了。」
阮雲箏的眉心跳了一下。
差點忘了,相看也是約在了醉香樓 ……
一股無名的煩躁從胃裡翻湧上來,阮雲箏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淡淡道:「原來是孫公子。今日我確實另有急事,不便久留,改日若有機會,再向孫公子賠罪。」
她說著,便行了禮,打算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卻不想,一道聲音從雅間內懶洋洋地傳了出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淬了冰的涼意。
「什麼急事,竟能比終身大事還要緊?」
這聲音……還有這陰陽怪氣的語調……
阮雲箏幾乎不用回頭就知道是什麼人。
甚至閉著眼都能描摹出說這話時那人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孫文昭側開身,雅間內的光景便映入眼帘。
宋時安正靠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隻白瓷酒杯,姿態閒散,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許久。
身上那件玄色錦袍被窗外的日光鍍上一層薄薄的光,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哪幅舊畫裡走出來的,通身都透著一股子與這俗世格格不入的清貴。
只是那雙眸子,落在阮雲箏身上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攪了一下,暗沉沉的,翻湧著她熟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在將那兩個字放在舌尖上慢慢碾碎了再吐出來:「孫公子一表人才,才華橫溢,是難得的良人。阮大小姐當真要拒絕?」
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杯,又抬起眼來,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本王瞧著,這門親事倒是不錯。」
他語氣平淡,像是真心在替阮雲箏認真斟酌什麼,可那握著酒杯的指節卻微微泛了白,顯然是壓不住心頭那股早就已經湧起的怒火。
阮雲箏站在門口,目光與他遙遙對視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孫文昭那張溫和無害的面孔上,「既然王爺都覺得孫公子不錯,那我定會認真考慮我們的事,只是今日我確有要事,就先告辭了。」
說罷,行了禮,便大步而去,在沒看屋內人一眼。
氣得宋時安將手中的杯盞重重拍在了桌上,猛地站起身來,「本王倒要看看,什麼事這般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