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因為藥性而失了手中力道分寸,還是因為宋時安真是被激惱了,以至於那根木簪就這麼深深沒入他的手臂之中,鮮血順著蒼白的皮膚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刺目又鮮紅。
阮雲箏愣了一瞬才猛地反應過來,「宋時安你瘋了?!扎得這麼深,你這隻手是不想要了?!」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拔那支簪子,指尖剛觸到簪尾,卻被宋時安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依舊很大,即便在這樣狼狽的狀態下,依舊穩穩地扣住了她的動作。
他低著頭,呼吸又沉又燙,落在她耳畔,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石里碾出來的:「你……給本王好好看著。看看本王到底會不會神志不清。」
保持神志的方式很簡單,只需,一直保持疼痛……
阮雲箏就這麼看著他那雙眸子裡翻湧的暗火與清明,如同兩股力量正在拼命撕扯的瘋狂,終於意識到,這個人瘋起來,比她想像的還要可怕得多。
她若不阻止,他怕是真會將自己身上扎出十幾個血窟窿!
當下,沒有再猶豫,猛地用力,從他攥著她手腕的掌心裡掙脫出來,然後一把奪過那支還插在他手臂上的木簪,用力丟了出去。
簪子砸在玉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滾了兩圈,停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而後,她的雙手死死按住他手臂上那道正在往外冒血的傷口,掌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層皮膚下血液正在瘋狂奔涌。
心口處不明緣由地一陣慌亂拂過,阮雲箏抬起頭就朝著門口的方向揚聲喊道:「沈七!去傳大夫!」
話音未落,宋時安低沉沙啞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像是咬著牙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本王不會讓除了你以外的人,瞧見本王這副樣子。」
言下之意,就算大夫來了,他也不會見。
阮雲箏一怔,抬眸對上宋時安的眼睛。
那雙眼,黑沉卻又染著猩紅,如同夜色里的烈火,分明想要燃盡一切,卻偏偏被一層薄霧籠罩。
以至於,那一道細微的清明,竟無比光亮。
阮雲箏忽然就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不該給他下藥的。
至少,不該下這種毫無退路的藥。
自覺理虧,聲音便沒了先前的冷漠,甚至帶上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這藥沒有解藥。你必須得找人幫你。」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又道:「不算你輸。」
看著她這副難得柔軟的樣子,宋時安只覺得自己心口處有一股暖意正借著體內那股暗火湧起,流遍全身。
他彎了彎嘴角,聲音卻壓得更低了,灼熱的呼吸貼著她的臉頰,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的,本王不會找別人。」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地響起,急促又燥熱。
阮雲箏咬牙切齒:「宋時安,你想都不要想!」
宋時安的笑聲卻從喉間低低地溢了出來,「好,你不想就不做。本王忍得住。」
說著,竟鬆開了她,而後踩著虛浮的步子,朝著冰冷的池水行去。
「撲通」一聲,宋時安的身體沒入冰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住滾燙的軀體,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像是終於找到了壓制邪火的出口。
可阮雲箏的耳邊,卻驟然響起了綰綰將這藥交給她時的叮囑:「這藥是百花樓的鎮館之寶,無藥可解。若是硬熬,反會傷及自身筋脈,日後都不能……」
阮雲箏臉色一變,衝著水池裡的身影急聲道:「你再這樣強撐,會影響你以後……」
宋時安轉過頭看向她,隔著氤氳的水汽,笑意淺淺:「本王無妨。大不了,你日後就守活寡。」
這話說的,好似她定會嫁給他一般。
阮雲箏被他這番理直氣壯的話氣得胸口發悶,當即轉身,大步往外走。
聽著暖閣房門在身後被打開又關上,宋時安嘴角的笑容浮上了一抹苦澀。
卻沒想到,就在這時,背後忽然又傳來了阮雲箏的聲音。
「你……過來些。」
宋時安猛地睜開眼,轉頭看去。
阮雲箏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正蹲在水池邊。
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
「雲箏……」
低啞的輕喚一出口,他驚覺,自己竟這般想要她。
阮雲箏卻依舊不曾看他,只是伸手,探入池中。
池水漫過指尖,順著她的手腕蜿蜒而上。
可關鍵之際,宋時安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阮雲箏,你……你想清楚再做。」
阮雲箏被他握得生疼,卻沒有掙脫。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怒意,「把你的眼睛和嘴都閉上!」
宋時安看著她這副樣子,只覺得心潮湧動得厲害。
他盯著她泛紅的眼尾,感受著她那微微發顫的指尖,終於緩緩鬆開了手。
月色照入暖閣,唯有那一聲聲壓抑的呻吟,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半個時辰後,阮雲箏方才推開了暖閣的門。
夜風迎面撲來,像是要將方才那滿室的灼熱與潮濕一併吹散。
臉上紅暈未退,連耳根都還燙得厲害。
偏偏沈七立刻就迎了上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方才刻意地移開,「阮大小姐,我家王爺他……」
「你家王爺手臂受了傷,」阮雲箏打斷他,聲音有些不自然,「去請大夫來吧。」
說罷,沒有再多停留,便是逃一般地往睿王府大門而去。
出了王府大門,長街對面的陰影里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被掀開一角,周娘子的臉從裡頭探了出來,朝她招了招手。
阮雲箏沉著臉,幾步跨過長街,鑽進了馬車裡。
車簾落下的那一瞬,她像是終於將自己從那片滾燙的夜色里剝離了出來,靠著車壁,閉了閉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吐盡,周娘子便已經湊了過來,目光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定在她那雙還沒來得及完全恢復平靜的眼睛上。
「你該不會……是偷雞不成還蝕把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