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阮雲箏這般嚴肅的面孔,春娘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瞞下去。
於是,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了去:「我……我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人。就是那日,有人往我門前塞了一張紙條,上面說,天仙樓的跑堂跟阮家大小姐有關係,若是我能拿下那個叫許川的男人,日後便就衣食無憂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阮雲箏一眼,又垂下去:「我當時……也是走投無路了。不瞞您說,我才從百花樓出來不久,身上沒幾個錢,也沒個落腳的地方,正愁不知該怎麼過活。看到那張紙條,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像是怕阮雲箏誤會什麼似的,語氣急切起來:「可我在百花樓里,是賣藝不賣身的!這個您大可去查,百花樓的老鴇和姐妹們都能給我作證。我跟許川那晚……是我頭一回。」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耳根泛紅,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難為情。
阮雲箏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然只是紙條,那查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可說到底,嫌疑人也不多。
畢竟,知道許川跟她之間有糾葛的,這京中也沒幾個。
於是,淡淡頷首:「你的話我會去核實。查清楚之前,你暫且住在這兒。在此期間,你也可以好好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跟許川回許家村。」
說著,她便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指剛搭上門框,身後就傳來春娘急促的聲音:「我願意!」
阮雲箏腳步一頓,回過頭。
春娘坐在椅子上,手腳還被捆著,卻拼命挺直了脊背,眼眶泛紅:「我願意跟許川回去。我從小無父無母,在百花樓里長大,從不知道有個家是什麼滋味……以後跟了許川,興許就知道了。那一百兩銀票,也足夠我跟許川好好過日子了。」
她說得誠懇,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意,不像是在撒謊。
阮雲箏站在門邊,就這麼靜靜地看了她片刻,而後開口:「我受過許川的恩惠,所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既然願意跟他回去,那在查清你的身份底細之後,我會安排馬車送你們離開。不過,我也會派人盯著你。倘若你日後做出什麼對不住許川跟他家人的事來,別怪我今日沒有把醜話說在前頭。」
春娘忙不迭地搖頭:「不會的不會的,我真的不會的!」
阮雲箏沒有再多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廊下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檐角掛著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將光影碎成一地斑駁。
許川就站在廊下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和兩碟小菜。
他顯然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見到阮雲箏出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知道,許川這人,骨子裡是老實本分的。
他或許沒有太大的本事,卻有一副實打實的擔當心腸。
就如周娘子曾經說過的,日後不管是誰嫁給他,都會被好好呵護對待。
至於春娘……雖說這人瞧著不那麼靠譜,可到底是許川自己的選擇。
而她,也沒什麼立場去替他做主。
於是,她衝著許川淡淡一笑,「進去吧。」
說罷,便大步離開了。
許川端著托盤站在原地,看著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去,背影被廊下的燈光拉長,又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明白,這個從他第一眼見到就覺得不屬於自己的女人,今夜算是徹底跟他劃清了界限。
心裡是有些失落的。
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抽走了,留下一處不大不小的空洞。
可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像是背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被他自己放了下來。
阮雲箏這樣的人,本就不是他許川能夠企及的。
許家村的日子、田埂上的晨露、灶膛里的煙火……那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他早就知道,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阮雲箏離開天仙樓時,夜色已深。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也讓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黑漆的車身,四角垂著暗銀色的流蘇,車簾用的是上好的玄色錦緞,在夜風裡微微拂動。
是睿王府的馬車。
阮雲箏的腳步驟然一頓,臉色也不自覺沉了下來。
而馬車旁的沈七見到阮雲箏出來,便立刻迎了過來,而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姿態之低,與從前那種疏淡的客套全然不同。
這是……將自己當成半個主子了?
意識到這個可能,阮雲箏的臉色更沉了。
當下,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馬車前掀簾鑽了進去。
帘子落下的瞬間,車廂里那股溫熱的、混著水汽和皂角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宋時安就坐在車廂里。
他果然是從暖閣的水池中起來便趕過來的,身上只鬆鬆地套了一件黑色的長袍,領口大敞著,露出底下大片結實的胸膛和鎖骨處一道清晰的肌理線條。
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透,幾縷濕發貼在頸側,在昏暗中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就那麼隨意地靠在車壁上,一條腿曲著,姿態慵懶至極。
阮雲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約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便飛快地別開了臉。
可就算只有這一眼,也足夠讓她想起暖閣里那些混亂而滾燙的片段,心頭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耳根隱隱發熱。
她咬了咬後槽牙,將那股異樣的感覺硬生生按下去,聲音冷硬地開了口:"大晚上的,你出來做什麼?"
宋時安沒有立刻回答,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她臉上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那種慣有的懶散腔調:"你既然知道是大晚上,還來找舊情人?"
阮雲箏"嘖"了一聲,轉過頭來瞪著他:"宋時安,你專程來找架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