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亮透,相府門外便停了一輛豪華寬大的馬車。
車簾低垂,車檐下的流蘇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阮雲知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裙,面上不施脂粉,整個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看上去越發的我見猶憐。
丫鬟冬雪扶著她上了馬車。
可她剛進去,腳步便頓住了。
車廂內,阮雲箏正慵懶地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聽見動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阮雲知皺了皺眉,隨即垂下眼,什麼也沒說,默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多時,車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車簾被重新掀開。
阮夫人的臉探了進來,看到姐妹二人已經落座,她的目光在阮雲箏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阮雲知身上,這才上了馬車,在阮雲知身旁坐了下來,臉上扯出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意:「我思來想去,還是同你們一起去好,也好有個照應。」
話是這樣說,可阮雲箏卻很清楚阮夫人真正的目的。
無非是擔心她欺負了阮雲知,所以才跟來,好給阮雲知撐腰。
心下一陣冷笑,面上卻沒什麼表情。
只淡淡掃了阮夫人一眼,便又垂下眸,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玉佩。
馬車緩緩啟動,出了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初夏的晨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將車廂里的光影攪得明滅不定。
阮夫人一路上都在忙前忙後地張羅著。
一會兒從食盒裡取出點心,遞到阮雲知面前,溫聲問「知知,餓不餓,要不要吃塊糕」;
一會兒又拿出水囊,擰開蓋子遞過去,說「喝口水,別渴著了」;
偶爾也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轉過頭來問阮雲箏一句「箏兒要不要也吃點」,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像是真的在平等地關切著兩個女兒。
幾次三番下來,阮雲箏終於覺得有些煩了。
她將手裡的玉佩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輕響,打斷了阮夫人喋喋不休的關切。
「阮夫人,」阮雲箏掀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她,「這裡就我們三個人,你不必裝模作樣,隨心就好。」
阮夫人的笑容像是被人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一道極細的縫,卻沒有完全碎裂。
她僵了一瞬,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卻又不好發作。
阮雲知看著自己娘親受了委屈,立刻護在阮夫人身前,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翻湧著一層薄薄的怒意:「娘親是為了我才來的,你偏要跟來做什麼?若是覺得不自在,你大可以不來。」
阮雲箏歪了歪頭,像是被這句話逗到了一般,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是你爹求我來的。」
阮雲知卻冷笑了一聲,「你說錯了,你是同爹做了交易,既然是交易,那你就該做好你該做的,甩臉色給誰看?」
阮雲箏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面孔,忽然笑了一聲「阮雲知,你是不是覺得,跟秦硯舟斷了之後,你就不欠我什麼了,所以恢復本性了?」
阮雲知被她這話一堵,呼吸急促了幾分,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了一般,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阮雲箏笑意更濃,「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這副尖酸刻薄的樣子才是我熟悉的你,比之前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討喜多 了。」
阮雲知被她的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阮雲箏卻自顧自繼續說著:「還有,你方才說得很對。既然是交易,那就做好自己該做的。我該做的,就是陪你去淨慈庵住著。可不包好給你們好臉色。」
阮雲知吃癟,氣得眼眶都紅了,咬著唇說不出話來。
阮夫人見場面僵住,連忙打著圓場:「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少說兩句……」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阮雲知的手背,又飛快地看了一眼阮雲箏,終究沒有再開口。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和三個人之間那道越發空寂的沉默。
淨慈庵與法華寺同在城西那座連綿的山脈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淨慈庵要更遠一些,馬車沿著山路繞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時分,才在一座灰牆青瓦的庵堂門前停下。
日頭已經偏西,將山間的樹影拉得很長很長,空氣里瀰漫著松柏和香燭混合的氣息,清苦而安詳。
山門處,早有幾位身著灰布僧衣的尼姑垂手候著。
見馬車停穩,為首的老尼姑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禮,引著幾人穿過影壁,往後院走去。
阮雲箏剛踏進院門,便覺一股子山風裹著松柏的清苦氣撲面而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意:「我乏得很,就不去拜見師太了,直接回房歇著。」
說罷,也不等旁人反應,便帶著夏至徑直往東廂房走去。
推開門,屋子不大,陳設簡樸到了極點。
一張窄木床,一張掉漆的方桌,兩把圓凳,窗台上擱著一隻粗陶瓶,裡頭隨意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邊緣已經有些枯卷,倒真應了這庵堂的清寂。
夏至手腳麻利地鋪好床褥,又去打了熱水來。
阮雲箏洗漱完,吹熄了外間的燈,只留了一盞豆大的燭火在床頭,和衣躺下。
夜色漸深,淨慈庵內靜得有些過分。
山裡的夜,黑得像是潑了墨,連蟲鳴都顯得稀稀拉拉。偶爾有木魚聲從遠處的佛堂傳來,「篤、篤、篤」,沉悶而單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反倒襯得這夜更加空曠寂寥。
阮雲箏躺在榻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卻毫無睡意。
直到後半夜,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傳來。
阮雲箏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
窗外,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走水了!走水了!」
外頭傳來尼姑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潑水聲。
阮雲箏披上外衣,推開門,只見不遠處的一間禪房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著房梁,濃煙滾滾。
夏至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阮雲箏的袖子:「小姐,著火了!」
阮雲箏眯起眼睛,目光穿過火光,落在了那間燃燒的禪房上。
那是阮雲知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