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是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驚醒的。
她披著外衫跌跌撞撞地衝出廂房時,火光已經映紅了半座院落。
灼熱的空氣裹挾著濃煙撲面而來,嗆得她連連咳嗽,可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慌亂奔走的身影,一眼便看到了那間正在燃燒的禪房。
當下,便驚得什麼都顧不上了,「知知!知知!」
她呼喊著,朝著那扇已經被火舌吞沒了大半的門衝去。
幾個尼姑見狀,慌忙伸手攔住她,可她像是感覺不到那些拉扯的力道一般,拼命地往前掙,眼淚混著汗水糊了滿臉,連聲音都變了調:「我的知知還在裡面!放開我!讓我進去!」
阮雲箏就站在幾步之外的距離,看著那個被尼姑們死死攔住的,幾乎要跪倒在地的身影,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阮夫人之前同她說過的話。
阮夫人說,三年前,她站在灼華林外的時候,也是拼了命的要往裡沖。
阮雲箏不知道阮夫人那句『拼了命』到底有幾分真實性,但……應該是不如現在的吧?
畢竟,此刻火場裡的那個,才是她的命根子。
就在這時,禪房內傳來一聲隱約的呼喊,帶著濃煙嗆入肺腑之後的沙啞和恐懼:「娘……娘……救我……」
是阮雲知的聲音。
又弱又啞,卻還活著。
阮夫人聽到那聲音,掙扎得更厲害了,幾乎將攔住她的尼姑甩開,可下一瞬,禪房上方一根燒斷了的樑柱轟然砸落,伴隨著一聲巨響,將門前的出路徹底封死。
阮雲知的聲音也在這時戛然而止。
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阮夫人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連哭聲都斷了一拍。
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夜風裹著滾燙的煙塵撲面而來,將她的衣擺吹得獵獵翻動。
她轉過頭,看向夏至。
小丫頭不知何時挽住了她的手臂,緊緊的,像是生怕她會掙開似的。
對上阮雲箏的目光,夏至一雙眸子通紅,顯然是意識到了阮雲箏想做什麼,夏至緩緩搖了搖頭。
阮雲箏勾起唇角來,笑了笑。
「今日阮雲知若是出事,相爺不會放過我。」
她不知道這場火是如何起的。
是人為還是意外?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今日,若是阮雲知死了,她也活不了。
阮相爺會將阮雲知的死怪到她的頭上。
會說她縱火殺人。
就算官府沒有證據,定不了罪,阮相爺也會親自給她定一個死罪!
到時,別說去北境了,她能不能活著走出淨慈庵都是問題。
可只要阮雲知活下來,她就可以全身而退,回到舅舅身邊去。
夏至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不是才認識她家小姐的。
她五年前,就曾親眼見過小姐回京後所發生的一切。
她當然知道,今日若是二小姐出了事,小姐回府之後,會遭受怎樣的對待。
可是,這場火這麼大,幾乎將門口都堵上了,小姐若是衝進去,怎麼可能還有命回來?!
於是,她依舊死死抓著阮雲箏的手臂,頭搖的像撥浪鼓,眼淚撲朔朔地往下掉。
可阮雲箏還是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然後抬手,揉了揉夏至的腦袋,便轉身回了屋。
她將床上的薄被扯下,出來時搶過一個和尼姑手裡提著的那桶水便盡數澆在了薄被上。
再將濕透的薄被往自己身上一裹,便轉身朝著那片火光沖了過去。
「小姐!不要啊小姐!」
夏至的哭喊聲驟然響起。
阮夫人下意識地抬眸看去,便見一道身影衝進了火海中。
那是……箏兒?
尼姑們的驚呼聲和潑水聲混在一起,像是被煮沸了的湯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阮夫人癱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火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連哭都忘了。
火場裡的熱浪嗆得阮雲箏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她咬牙裹緊了被子,朝著一片濃煙的深處摸去。
火舌舔舐著房梁,噼啪作響,煙塵混著灼熱的灰燼撲簌簌地往下掉。
空氣中瀰漫著木料被燒焦的刺鼻氣息,熏得人眼睛發酸,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前路。
「阮雲知!」她朝著一片濃煙深處喊了一聲,聲音被火聲吞沒了一截,卻還是硬生生地傳了出去。
牆角傳來一陣幾乎破碎的回應:「我……我在這裡……」
阮雲箏循著聲音撥開一道垂落的火簾,終於看到了角落裡的阮雲知。
她蜷縮在牆根處,半張臉埋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捂著口鼻,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又被熱氣蒸乾。
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整個人縮在那裡,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她以為自己今日,是真的要死在這片火海里的。
卻沒想到,一個身影就這麼穿過濃煙和烈焰,一步跨到了她面前。
阮雲箏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就將那張濕透的被子從頭到腳裹在阮雲知身上。
阮雲知被那陣帶著濕氣的涼意驚得一怔,掙扎著抬起頭來,隔著那層被煙燻得模糊的視野,她看到了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姐姐?」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帶著難以置信的怔愣。
阮雲箏沒有應她,只是用自己的袖子捂住口鼻,聲音在濃煙中顯得又低又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捂住口鼻,儘量別呼吸。跟我走。」
說罷,一把箍住她的肩,將整個人半扶半拖地從地上拽了起來,朝著來路的方向衝去。
火勢比方才更大了。
頭頂的房梁時不時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呻吟,斷裂的木料裹著火星砸落下來,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死神搶時間。
阮雲箏調動身體所有的感知,精準地避開著危險。
阮雲知被她護在身側,腳步踉蹌,幾次險些摔倒,都被阮雲箏一把拽了回來。
可火真的太大了。
再又一次差點被房梁砸到後,阮雲知虛弱的聲音終於緩緩傳來,「你……你快走吧……別管我了……」
阮雲箏卻沒有回答她。
只是將箍在阮雲知肩上的那隻手又收緊了幾分,便繼續往前走。
目光在濃煙和火光中飛速地搜尋著出路,像一頭被逼入死角卻依舊不肯認輸的獸,還在尋找著最後一道縫隙。
可最終,她們還是被不斷落下的樑柱逼到了牆角。
阮雲箏拉著阮雲知半蹲在地,卻依舊沒有放棄尋找活下去的希望。
可阮雲知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軟軟地歪下去,只剩下半昏半醒之間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火海之外穿透了烈焰和濃煙的屏障,帶著一種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喊回來的迫切:「雲箏!雲知!」
是秦硯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