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阮雲箏來不及去細想為何秦硯舟會出現在淨慈庵,忙應道:「這邊!」
話音落下不過幾息,秦硯舟的身影就從濃煙中沖了出來,衣擺已經被燎出幾道焦痕,臉上也沾了灰。
可他還是就這麼義無反顧地沖了過來,一如當年在北境一般,勇敢無畏。
但阮雲箏心裡也清楚,他此刻的勇敢,不是為了她。
因為,秦硯舟的視線幾乎瞬間就沾在了已經昏迷的阮雲知身上。
「雲知!雲知!」
連著幾聲呼喚,阮雲知卻全然沒有反應。
阮雲箏卻將阮雲知往前推了推,聲音被濃煙嗆得沙啞:「你先帶她走!」
秦硯舟接住阮雲知,將她打橫抱起,回頭看了阮雲箏一眼,「等我,我馬上回來救你!」
他說完,沒有再多停留,抱著阮雲知轉身沖了出去。
阮雲箏靠在牆角,望著那道消失在火光中的背影,眸色越發深沉。
院中,眼見著秦硯舟竟抱著阮雲知衝出了火海,所有人都為之震驚。
緊接著便齊齊圍了上來。
尼姑們提著水桶,手忙腳亂地幫忙撲滅衣擺上的餘燼;
阮夫人跪在地上,一把將阮雲知摟進懷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連聲道著:「知知……知知……」
而夏至獨自一人站在一旁,哭得已經沒了聲,一雙眸子死死盯著那扇正在燃燒的門,期盼著,下一瞬,還會有一個人影能衝出來。
宋時安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心下猛地一沉,他幾乎是衝上前,一把將秦硯舟從阮雲知的身邊拽了起來。
「雲箏呢?」
一聲低問,只令秦硯舟眼底的驚恐瞬間涌了上來。
忙轉頭看向越燒越旺的火場,心下萬般慌亂。
他竟……忘了雲箏還在裡面!
宋時安將秦硯舟那一瞬間的慌亂盡收眼底,當下什麼都明白了。
「你就這麼把她一個人留在裡面了?」
宋時安的聲音低得可怕,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每一個字都淬著毒,「秦硯舟,你真是好樣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推開秦硯舟,力道之大,秦硯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險些撞翻身後的水桶。
宋時安看都不看他一眼,隨手抓起地上滿滿一桶水,從頭頂澆下。
冰涼的水瞬間浸透了他的玄色衣袍,順著發梢、眉骨、下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菸灰,狼狽不堪,卻更顯出一股子近乎瘋癲的戾氣。
他不管不顧,提著衣擺,便朝著那片火海衝去。
可還不等他靠近。
「轟隆!!」
被大火吞噬的屋頂,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坍塌!
巨大的聲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火光沖天而起,像是一條被激怒的赤龍,將半片夜空都映得如同白晝。
飛濺的火星和碎屑四散開來,滾燙的熱浪裹著焦糊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令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不……」
宋時安怔愣了一瞬。
隨即,他如同瘋了一般,再度朝著火場衝去,腳步踉蹌,卻快得驚人,像是恨不得將自己也燒成灰燼。
「王爺!」
沈七猛地從暗處竄出,死死攔住了宋時安的去路。
「屋子都塌了!人不可能還活著了!!」
宋時安猛地抬手,一把甩開沈七的手臂。
「砰」的一聲悶響,沈七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三四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可宋時安根本看都不看,腳下不停,還要往裡沖。
「攔住王爺!!」沈七一聲厲喝,聲音都劈了叉。
當下,三名侍衛齊齊沖了上來,兩人分別死死扣住宋時安的雙臂,一人從背後攔腰抱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宋時安死死按在了原地。
這三人,都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暗衛,從小跟著他出生入死,本該為他所用,為他赴湯蹈火。
可此刻,卻成了他面前最堅固的牆,死死阻撓他的前路。
宋時安怒極,眼底泛起一片猩紅,像是被血浸透的修羅。
他下手也沒了輕重,猛地一肘向後撞去,正中身後那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抱著他不鬆手。
「放開!!」
宋時安嘶吼出聲,聲音不似人聲,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來的,帶著血沫,帶著絕望,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癲。
卻在這時,不遠處一聲輕響,輕顫著響起。
「小……小姐?」
很輕,差點就淹沒在了他近乎瘋狂的嘶吼里。
宋時安卻猛然一怔,轉過頭去,看向夏至。
卻見,夏至的目光早就不似方才那般死死盯著火場了。
而是看向了另一邊。
阮雲箏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原本素淨的衣裙被燒得破破爛爛,邊緣還冒著縷縷青煙,裙擺上沾滿了黑灰和泥污。
一頭長髮被汗水和菸灰黏在臉頰上,原本白皙的肌膚被熏得發黑,只有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舊亮得驚人。
四目相對。
阮雲箏清楚地看到了宋時安眼底的那片猩紅,整個人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地一般。
她親眼見到了他的癲狂。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在想,宋時安對她,或許……比阮夫人要真一些。
而宋時安,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她,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甚至不太確定,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人,還是鬼。
不止宋時安,在場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以至於,鉗制著宋時安的三個侍衛都忘了力道,被宋時安成功掙脫。
然後,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著阮雲箏走了過去。
阮雲箏其實有些害怕宋時安的靠近。
她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該躲開的。
可他眸中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像是將她生生釘在了原地一般。
以至於,直到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沒有退。
她的臉,軟軟的,卻被煙火熏得滾燙。
再然後,他意識到她是真的還活著,便什麼也顧不上,一把將阮雲箏摟進了懷中。
手臂箍得極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阮雲箏想開口讓他放開。
卻忽然察覺到,他在抖。
渾身上下,止不住地顫抖。
連埋在她頸窩的唇,都抖得極其厲害。
於是,開口的話就從『你放開』,成了『我沒事』。
宋時安沒有回應,只是抱得更緊了。
像是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里,再也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