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聞言,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白布裹著的劍傷,沉默了一瞬。
「你是說……北境出了事,而我回去之後,很可能會幫我舅舅解決了此事。所以,阮相爺寧可殺了我,也不讓我回去?」
話音落下,並未得到任何回答。
但阮雲箏知道,是有這個可能性的。
可北境之事,事關朝局安穩,疆土周全。
阮相爺,當真會有那樣大的膽子?
所以,阮雲箏覺得,另一個可能性也很大。
「但或許,他只是覺得我礙眼,想殺我而已。」
畢竟,她的這個親生父親啊,想殺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宋時安就這麼看著她。
哪怕此刻阮雲箏的神色和語氣都極為平靜,可他依舊能感受到,那藏匿於一字一句間的悲涼。
可,他不知道要如何去寬慰她。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需要寬慰。
夜風從半敞的窗欞外穿堂而過,將銅燈里的燭火吹得晃了兩晃,光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交錯明滅。
阮雲箏暗暗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又抬眸看他,「不管事情究竟如何,今日我受劍傷之事都不能外傳。若真是北境出了事,就更不能讓阮相爺知道,我們已經猜到了。」
好在,刺殺她的那名刺客也已經死在了那場火里,她只要咬死了自己並未見到什麼刺客,阮相爺便無法確定,她究竟有沒有與那刺客碰過面。
宋時安微微挑眉:「你打算怎麼做?
「我得找個法子,暫時不去北境。」阮雲箏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背,「我需要留在阮相爺身邊,弄清楚他到底要什麼。」
宋時安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本王會派人去查北境那邊。」
阮雲箏頷首,沒在說話。
室內陷入沉默。
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燃到了盡頭,燈芯在殘餘的油麵里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響,將兩個人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阮雲箏沉默了一會兒,便抬眸看向宋時安,卻發現他正緊緊盯著自己。
那目光灼熱得像是一團火,落在她身上,燙得她渾身不自在。
「你還沒有回答本王的問題。」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又來了。
可真是執著。
但是問題方才已經答過了。
是因為她覺得阮雲知若是出事,阮相爺就不會放她去北境,所以,她才會冒險去救人。
所以很顯然,宋時安此刻,並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
「日後不會了。」
淡淡的一句話說出口,阮雲箏的臉色已是難看至極。
宋時安也知道,這不是在服軟,而是對於他的某種無可奈何。
但,有了承諾就好。
於是,他終於站起身來。
「本王就在門外。有什麼需要,就叫本王。」說罷,便逕自出了屋去。
房門被關上。
阮雲箏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仰頭就朝著床上倒了下去。
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火場裡的那一幕。
其實,她原本是可以帶著阮雲知逃出去的。
只是那刺客在濃煙中分明逼著她往後退,以至於,她最終只能帶著阮雲知縮回了角落。
刺客並未直接對阮雲知下手,也並未在阮雲知面前現身。
可很顯然,那刺客,並不在意阮雲知的死活。
意味著……其實阮相爺,也並不在意阮雲知的死活。
就如當初,阮相爺將阮雲知送去了欽天監一樣。
不管再如何疼愛,必要的時候,一樣都是可以犧牲的。
如若說,在阮相爺的心裡,若是有一個可以用來犧牲的排名的話,她首當其衝,會是第一個。
阮雲知,就是第二個。
至於阮夫人和阮明軒,誰才是第三個,她也說不準。
但,應該是阮夫人吧。
思及此,阮雲箏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來。
她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半開的窗子上。
窗外夜色沉沉,依稀可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廊下,正與沈七低聲說著什麼。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脊背挺得筆直,身姿器宇軒昂,端的是天家貴胄的從容與威儀。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運籌帷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王爺。
可只有阮雲箏知道,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半個時辰前,額頭上淌著血,眼底泛著猩紅,像個瘋子一樣,不顧一切地要衝進那片火海里。
那副幾近癲狂的模樣,與此刻窗外那個衣冠楚楚、從容不迫的身影,怎麼都無法聯繫在一起。
阮雲箏盯著那道身影看了許久,直到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頭來。
阮雲箏趕在他對上她的視線前閉上了眼睛。
算了。
不想了。
她真的太累了。
這一覺,阮雲箏睡得極沉,連個夢都沒做。
直到次日清晨,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她才緩緩睜開眼。
晨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灑進屋內,將滿室的陰影驅散。
阮雲箏靠在床頭,揉了揉有些發沉的眉心,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掀開被子,披上外衣,赤著腳走到門邊,伸手將門拉開。
清晨的涼意撲面而來。
而門外,宋時安就靠在廊柱上。
他似乎也沒有睡好,眼底帶著幾分淡淡的烏青,下頜處生出了一層極淡的青茬。
聽到開門的動靜,他立刻睜開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阮雲箏身上。
兩人就這麼隔著門檻,靜靜對視。
「站了一夜?」阮雲箏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宋時安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赤裸的雙足上,眉頭微微一皺,「怎麼不穿鞋?」
阮雲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理會。
晨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的風鈴輕響
宋時安忽然又開了口,「日後,若是再遇到這種事,你還會為了別人去冒險嗎?」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阮雲箏不由得抬眸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和無語。
「你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就是想問這個?」
宋時安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嗯。」
他覺得這個問題,還挺重要的。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懶得再跟他掰扯,轉身走回房間,去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