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慈庵的大火驚動了半座山,阮相爺連夜派了人來接。
阮雲知和阮夫人一大早就被送回了相府,阮雲箏則是在午後,才在宋時安的安排下回了府。
剛踏進相府的門,便有小廝迎上來,說是相爺在請她去雲水居一趟。
阮雲箏腳步微頓,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便朝著阮雲知的雲水居走去。
雲水居里站了不少人。
阮相爺負手立在窗邊,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阮夫人坐在床沿,握著阮雲知的手,眼眶還帶著幾分紅腫,像是昨夜哭過之後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榻邊立著一位鬚髮花白的御醫,正低頭收拾藥箱,應該是剛剛替阮雲知診過脈。
阮雲知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卻比昨夜好了許多,見阮雲箏進來,忙喚了聲,「姐姐!」
眾人齊齊抬眸看了過來。
阮夫人愣了一瞬,方才迎了過來:「箏兒來了,快坐。你父親一早就去宮裡請了御醫,快,讓御醫也給你看看,昨夜你也在火場裡待了那麼久,萬一傷了哪裡可不好。」
阮雲箏被阮夫人拉到一旁坐下,卻道:「不必了。我沒有大礙。」
阮相爺聞言,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何必逞強?這位是宮裡的陳御醫,對於燒傷皮外傷之類的最是拿手。」
皮外傷……
阮雲箏不知道阮相爺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當下,沒有應聲。
可阮雲知卻在這時開了口,聲音雖弱,卻帶著幾分執拗:「姐姐是為了救我才衝進火里的。若因此落下什麼病根,我心裡如何能安寧?姐姐,你就讓御醫看看吧。」
阮夫人也跟著附和:「是啊箏兒,你妹妹都這樣說了,你就讓御醫瞧瞧,也好讓娘放心。」
阮雲箏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若自己再拒絕,反而會惹來懷疑。
於是她沒有再推脫,將手擱在了脈枕上。
陳御醫上前,搭上她的脈搏。
微涼的指尖落在她腕間時,帶著一種沉穩而細緻的力道。
阮雲箏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提了起來。
若是御醫看出她受了皮外傷……
「如何?她的傷勢可有大礙?」阮相爺問。
御醫眉心微蹙,若有所思般地看了阮雲箏一眼,這才收回手。
「大小姐自幼習武,底子果然比二小姐要強健不少。雖也吸入了一些煙氣,但並無大礙。與二小姐用同樣的藥方,喝兩貼清肺祛毒的湯藥便好。只是……」
他頓了頓,「大小姐氣血比尋常女子要旺,這幾日需好生歇息,莫要再動氣,也莫要再費什麼力氣了。」
阮雲箏的心口微微鬆了一松。
不自覺與那陳御醫對視了一眼。
她知道,陳御醫是在刻意隱瞞著她受了外傷的事。
大概,是受了宋時安的命令。
一旁,阮夫人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一般,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昨夜你被睿王殿下帶走之後,我一整晚都在擔心,就怕你在法華寺那邊沒個妥帖的大夫照看……」
她說著,竟低頭抹了抹淚,像是真的在為阮雲箏憂心一般。
阮雲箏聞言,卻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擔心了一整晚,也不見得阮夫人差個人來問問我的死活。」
阮夫人被她這一句話噎得面色一僵,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解釋,只得尷尬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阮雲知見狀,忙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和急切:「娘昨夜守了我一整晚,是我太沒用了,連累娘親跟著受累。姐姐莫要怪娘……」
阮雲箏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站起身來:「若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實在是沒有心思,看著她們在這兒裝模作樣。
卻不想,剛邁出幾步,阮相爺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像是一塊被扔進深水的石頭:「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去北境?」
阮雲箏的腳步猛然頓住。
然後回過頭,看向阮相爺。
四目相對,阮相爺的眼底分明翻湧著一絲陰暗的氣息。
阮雲箏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地問:「之前與我相看的那位,是不是叫孫文昭?」
屋內靜了一瞬。
阮相爺像是沒有料到她會忽然提起這個人,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阮雲箏皺了皺眉,並未回答,反倒在認真思索:「區區一個國子監祭酒,能不能對付得了睿王?」
阮相爺的眸光微微一深,像是一潭死水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攪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她這番話背後的分量,然後才緩緩開口:「國子監祭酒並無實權,但他深得陛下信任。有時候,再大的權力,也比不上陛下面前的一句話。」
阮雲箏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
於是,沉默了一瞬後,便道:「那再約個時間,再相看一次吧。」
她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說完,也不等任何人回應,便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雲水居。
屋內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阮夫人最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訝異:「她,她怎麼忽然提起此事了?當日約了相看,可孫家卻說,她連去都沒去……」
阮雲知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像是在思索什麼,過了片刻才低聲道:「是不是昨夜……睿王殿下對姐姐做了什麼,惹惱了她?」
阮夫人一驚,「昨夜睿王殿下的樣子,的確嚇人。難不成,箏兒當真是為了躲睿王殿下,才想起孫家來了?」
話說到這兒,阮夫人忙看向阮相爺,「可是老爺,孫家當真能為了箏兒同睿王殿下作對不成?」
聞言,阮相爺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已經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眼神格外冰冷。
不像她。
她該迫不及待提回北境之事才對。
難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