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暮色剛剛漫過屋檐,官府的人便來了。
阮雲箏也被喚來了前廳。
她來時,前廳內氣氛凝重,連平日裡伺候的丫鬟都屏息退到了柱子後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而官府的人已經在同阮相爺交代著案情。
「淨慈庵這場火,下官今日帶人查驗過現場了。火是從東廂房先燒起來的,並非天乾物燥的意外失火。現場有油布和火石殘留的痕跡,可以斷定,是人為縱火。」
阮夫人聽著這番話,臉色微微一變,攥著帕子的手指收緊了幾分:「縱火?可……可那是佛門清靜之地,誰會做這種事?更何況……知知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未得罪過什麼人,會是誰想害她?!」
「下官也正是來問詢兩位小姐的。」那官員說著,目光從阮夫人身上移開,落在阮雲箏和阮雲知身上,「我們在火場裡找到了一具屍體,已經燒成了焦炭,無法辨認面目。所以,下官冒昧問一句,兩位小姐在火場之中,可曾見過此人?」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例行公事,可那目光卻在不經意間將阮雲箏和阮雲知的反應都收進了眼底。
阮雲箏逕自上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格外平靜鎮定。
接過夏至遞來的茶盞,輕抿了一口,這才看向那官員,聲音淡淡:「我進去的時候,只看到阮雲知一個人縮在角落。我嘗試帶她出來,但火勢太大,頭頂不斷有燒斷的木料砸下來,我護著她退了幾次,都沒能衝出去。後來秦硯舟進來,將她帶了出去。」
「秦硯舟帶著阮雲知走後,我原本躲藏的那片地方也被大火波及了,我只能另尋出路。恰好後窗被燒得斷裂脫落,給了我一條生路。從進去到出來,我並未在火場裡,看到其他人。」
她說完,便偏過頭看向阮雲知,「你呢?可曾看到旁人?」
阮雲知靠坐在椅背上,看上去依舊有些虛弱。
聽著阮雲知的話,便回憶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我本來已經睡下了,什麼時候起的火都不知道。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煙,什麼都看不清,連方向都辨不出,更別說什麼人了……」
那官員聽完,點了點頭,像是沒有找到什麼可追問的縫隙,便站起身來,拱手道:「多謝兩位小姐,下官已經問完了。若還有什麼線索,衙門會再派人來叨擾。」
他說完,便帶著兩個衙役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花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暮色從門外漫進來,將幾人的身影都籠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暗光里。
阮相爺卻人突然開了口,「你當真沒看到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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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眾人都轉過頭來看向他,卻見他那雙黑沉的眸子一直緊緊盯著阮雲箏。
於是,都知道這句話是問阮雲箏的。
而阮雲箏一臉平靜,「沒看到,怎麼了?」
阮相爺目光沉沉,不斷在阮雲箏的臉上梭巡,想要找到一絲破綻。
「秦硯舟進去得那樣晚,都能將知知帶出來。你進去得早,裡面的情況應該比他進去時要好一些。怎麼就帶不出她來?」
看似在問,實則在疑。
阮雲箏沒答,反而看向一旁的阮雲知,「不如你來回答?」
阮雲知像是被這一問喚回了神志一般,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這才看向阮相爺,輕聲開了口:「我那時渾渾噩噩的,腳下也發軟,姐姐拉著我走,可一路上不斷有燒著的東西掉下來,姐姐一直護著我,才沒逃出去。後來……秦硯舟是怎麼帶我出來的,我記不太清了。」
「是抱出來的。」阮雲箏接過她的話,語氣平淡,「他力氣比我大。我拉著你走不快,他抱著你幾步就衝出去了。」
阮雲知聞言,垂下眼,沒有再說話。
可那句「抱」字像是輕輕撥動了什麼琴弦,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幾不可聞的餘音。
其實,有了這樣的肌膚之親,她跟秦硯舟合該是在一起的。
就算姐姐阻止也沒有用。
女子的名節,向來是大事。
可偏偏,秦硯舟請了旨。
她跟他,這輩子都沒可能了……
一想到這一點,阮雲知的眼圈便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阮夫人看在眼裡,卻並不知阮雲知此刻所想,只以為是那場火在她心中留了疤,於是適時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放柔的懇切:「老爺,箏兒衝進去的時候,火已經燒得很旺了。我都沒想到她會不顧自己的安危去救知知……」
她說著,又看了看阮雲箏,「兩個孩子都累了,讓她們先去歇著吧。」
阮相爺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阮雲知被冬雪扶著起身,阮雲箏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前廳。
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暖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走得慢,一個走得穩,像兩條隔得遠遠的線,各自沒入廊下的陰影深處。
前廳只剩下阮相爺和阮夫人。
阮夫人站在他身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箏兒這次為了知知,差點連命都丟在火場裡。老爺,您就別再針對她了,成嗎?說到底……是我們欠她的。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聞言,阮相爺目光沉沉,望向門外阮雲箏消失的方向,:「你想好好過,她可未必。」
阮夫人張了張嘴,似是有些無奈,隨即便又嘆了口氣,「可箏兒這次能為了知知豁出性命,我信她心裡還是有我們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替阮相爺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衣。
阮相爺沒有接話。
目光一直落在阮雲箏消失的方向,良久,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她心裡有沒有你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那雙眼睛裡,從來沒有認過命。」
阮夫人一怔,怔怔地看著丈夫被燈火拉長的背影,竟覺得那背影透著幾分說不清的蕭索。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