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的動作向來快,不到兩日便遞了帖子到孫家,將相看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
消息傳到疏影軒時,阮雲箏正靠在窗邊翻著一卷舊書,聞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夏至站在一旁,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問。
三日後,馬車早早地等在相府門外。
阮雲箏上了馬車,卻發現阮夫人也在。
見阮雲箏進來,阮夫人和藹一笑,「此次路有些遠,娘陪你去。」
阮雲箏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只在她對面坐下。
馬車緩緩啟動。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單調而綿長。
阮夫人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覺地絞了幾下,像是在猶豫著什麼,而後,斟酌了片刻的措辭,方才開口,「箏兒,你忽然又願意與孫家相看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阮雲箏靠坐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外不斷後退的街景上,聞言,沒有回答,只將目光移回來,看向阮夫人。
阮夫人被這一眼看得有些信息,聲音不自覺發緊,補了一句:「娘只是有些奇怪……你之前分明連去都不肯去。娘還以為,你不會答應這門親事,如今卻主動提起來……」
阮雲箏忽然就嗤笑了一聲,「明知道我不會答應,阮夫人不還是替我做主了?」
阮夫人被她這一句話噎得面色一僵。
卻聽阮雲箏接著道:「我只是不想再被宋時安糾纏了。那日火場外的情況,阮夫人也瞧見了,他那副樣子,若是我就這麼去了北境,恐怕他也會不顧一切地追過去。可若我已經成婚,他就算再怎麼發瘋,也不敢得罪孫家。更何況……」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孫文昭是個文人,成親之後,定是我說一不二。就算我要去北境,孫家也攔不住我。而孫家雖無實權,卻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能制衡宋時安的,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阮夫人聽到這裡,終於鬆了一口氣一般,連連點頭:「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你不會有別的心思。」
話才出口,阮夫人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又訕訕地閉了嘴,目光飄向窗外,不再開口。
阮雲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也知道阮相爺定是對她忽然想要留下來起了疑。
可目前而言,這個理由是最說得過去的。
阮相爺是老狐狸,有疑心也正常。
但只要她的理由能暫時安撫住阮相爺,能為宋時安的調查拖延一些時間,那就是好事。
馬車一路往城西行去。
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才拐入一條被竹蔭掩映的青石小徑。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頭層層疊疊的修竹,日光被竹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像一地碎了的金箔。
竹音別院就坐落在竹林深處,灰牆黛瓦,木門虛掩,門上懸著一塊舊匾,寫著「竹音」二字,筆鋒疏淡,倒是清雅。
阮雲箏下了馬車,四下掃了一眼,此處三面環竹,唯有一條來路,僻靜得有些過分了。
阮夫人並未下車,只掀開了車簾道:「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年輕人說話,我在場反倒拘束。馬車就在外頭等著,你好了便出來。」
阮雲箏站在門前,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沉默了片刻,才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別院不大,青石鋪地,院角種著一叢芭蕉,檐下懸著一串銅鈴,被風一吹,發出細碎的聲響。
竹影婆娑,日光透過葉隙投下斑駁的影,整座院子安靜得像是一幅被留在了紙上的畫。
這般幽靜之處,倒很符合孫文昭那樣的書生氣。
卻不想,阮雲箏推開一間雅舍的門,見到的人,卻不是孫文昭。
窗前坐著一個素衣素裙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正低頭撥弄著茶盞里的茶沫,聽到推門聲,那人抬起頭來,轉過頭來看向她。
是阮雲知。
阮雲箏站在門口,沉默了半息,才邁步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她在阮雲知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開口:「怎麼是你?」
阮雲知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方才又放下,而後問:「姐姐忽然願意嫁人了,我想不明白為什麼。」
阮雲箏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她還沒有完全看透的東西:「今日在馬車上,你娘已經問過我了。怎麼,你們母女兩個,今日輪番來問我?」
阮雲知沒有接她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那日官府來了人後,我回去便想了很久,卻怎麼也想不通我到底得罪了什麼人,竟會恨得想放火燒死我。」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開口,「可後來我想,那個人若真是沖我來的,在我被煙燻得昏過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動手了。可他沒有,因為,他在等姐姐你。」
阮雲箏的臉色,微微一沉。
阮雲知卻繼續說著:「那個人真正想殺的人,是姐姐。可既然如此,他為何要燒我的屋子,為何這般肯定,姐姐會進來救我?」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的眼底已是蘊了淚。
顯然,阮雲知已經猜到,幕後之人究竟是誰。
她大概也無法接受,一個疼愛了自己二十年的父親,如今為了殺另一個女兒,而將自己也置入險境。
當時的火,那麼大,她是真的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
直到阮雲箏的出現!
而阮雲箏看著阮雲知這副樣子,聲音卻不自覺沉了沉。
「你今日出來,可有什麼人知道?」
聞言,阮雲知一怔,這才道:「只有冬雪,還……還有車夫。」
阮雲箏的眼神,越發陰沉,雙手扶住了桌案的兩邊,「看來,我是小看了阮相爺了。他那雙眼如此毒辣,怎會看不出來,我已經猜到了?而今日,你又露了馬腳……」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一道破風之聲。
阮雲箏當即將桌案立起,旋即一把拉過阮雲知,二人齊齊躲在了桌案後。
只聽得『篤篤篤』的聲音,不斷響起。
箭雨落下,似一道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