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嗎?
阮雲箏也在問自己。
看著自己的親爹,眼睜睜死在自己面前,是不是太狠了?
可……她剛才出手了,阻止了必死的那一劍,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他現在就這麼死了,是他命該如此……
狠嗎?
不算吧!
畢竟,先想著要殺她的人,是他。
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阮相爺。
看著無數鮮血正從那些傷口裡湧出來,將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一片暗沉的深褐色。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眼睛半睜半闔,目光渙散地望著天空,像是隨時都會閉上。
而阮雲箏的心,空空的,說不清楚究竟是個什麼感覺。
卻在這時,一道驚呼聲傳來:「爹!」
是阮雲知。
就見她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跌跌撞撞地朝著阮相爺沖了過來,一下就撲在了阮相爺的身邊。
雙手顫抖著想要觸碰他的傷口,卻又不敢真的碰上去,只能一個勁地哭著,哭得渾身發抖。
「爹!你怎麼樣了……爹……」
眼看著阮相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阮雲知忙抬頭看向阮雲箏:「姐姐,快來幫忙啊!爹他……」
她沒有說完,卻忽然發現阮雲箏的臉色出奇得平靜,隨即便意識到了,阮雲箏不會出手救人。
「姐姐,這是爹啊……」她不可置信地輕喚了一聲。
阮雲箏便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冷,令得阮雲知渾身發涼。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一眼之中所包含的意思。
是在說:那是你爹,不是我爹……
於是,阮雲知不再向阮雲箏求救,而是看向一旁的李郎中。
「李大人!李大人您快來幫幫我,幫我把我爹扶上馬車!」
那李郎中死裡逃生一回,已是嚇傻了,當下也不知拒絕,聽著阮雲知的連番催促,便像是被什麼催眠了一般,連連點頭,上前來將阮相爺扶了起來。
他跟阮雲知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阮相爺抬上了馬車,而後阮雲知又問:「李大人,您能不能駕車?求您了!」
李郎中忙點著頭,連滾帶爬地爬上了車轅,攥緊了韁繩,聲音發著顫:「能,能!我這就駕車!」
聞言,阮雲知卻看向阮雲箏,「姐姐!你還愣著做什麼!一會兒刺客又來了!快上車啊!」
阮雲箏沉默地看了阮雲知一眼,這才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車廂里晃動得厲害。
阮雲知跪坐在一旁,雙手依舊按在阮相爺左肋那道最深的傷口上,指縫間的血已經不再像方才那樣涌得急了,卻還在滲著。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打濕了衣襟。
阮相爺半睜著眼,目光落在阮雲知那張被淚水和塵土糊得模糊的臉上,不由得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從很深處被一點一點撈上來的:「知知……別哭……」
他說著,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是爹不好……淨慈庵那場火……是有人……想要給爹一個教訓……是爹連累了你……」
阮雲知聽到這裡,不由得一愣,隨即哭得更厲害了,連話都說不完整:「爹……你別說話了……我們快到了……你會沒事的……」
阮相爺緩緩搖著頭,「爹,怕沒時間了……你……你是爹最疼愛的……女兒……爹……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阮雲知連連點頭,眼淚一個勁地往下落,「我知道了爹,我都知道了!求求您別說了!我們快到了!」
阮相爺卻分明還想說些什麼,只是似乎再也沒有力氣,閉上了眼。
見狀,阮雲知徹底慌了,「爹!你醒醒!爹!」
「他還沒死。」
阮雲箏坐在一旁,聲音冷冷的,「只是昏過去了。」
阮雲知這才稍稍放下了心,雙手依舊死死按著阮相爺的傷口,情緒稍緩,而後看向阮雲箏。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懷疑爹?」
聞言,阮雲箏沒立刻說話。
目光落在阮相爺蒼白的臉上,想著他方才的話。
每一句都像是一個父親在生死關頭對女兒的愧疚與交代。
可……太像了。
阮雲箏的目光從阮相爺的臉上抬起,落在阮雲知那張因為哭泣而漲紅的面孔上,這才開口:「我沒有辦法不懷疑。」
阮雲知像是被這句話噎住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我相信爹!我相信他不會這樣對我們!一定是有人知道爹疼我,才故意燒我的廂房,想把事情做得像是意外……」
「那被燒死的刺客呢?你怎麼解釋?」
阮雲知一怔,這才道:「刺客……他沒有殺我,或許是想等姐姐來了再下手,這樣才能嫁禍給爹,讓姐姐以為爹要殺你……」
「既然如此,我到了之後他為什麼還是沒有動手,為什麼他反倒死了?」
阮雲知被這一問問得一滯,停頓了片刻才道:「可能……可能是他自己也吸了太多煙,可能姐姐進來的時候,他跟我一樣,也已經昏昏沉沉的了!後來沒能逃出來……就是因為被煙燻暈了……」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些牽強,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見狀,阮雲箏冷聲一笑,「的確,所有的疑問,在找到真相之前,都能有無數個答案,你想信你所想的,沒有問題,但阮雲知,你說服不了我。」
阮雲知沒有看到那個刺客,自然可以這樣認為。
可她見到了。
那刺客是想殺她的。
所以她很確定,那刺客就是沖她來的。
而阮雲知看著阮雲箏這副樣子,眼淚再次洶湧,「姐姐,你好好看看,爹快死了!他為了護我們,快死了!」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單調而綿長。
阮雲箏垂下眸來,看著阮相爺那進氣多出氣少的樣子,眉心也不自覺沉了沉。
是啊,快死了。
她見過太多瀕死之人,所以清楚地知道,眼下,阮相爺是真的快死了。
一炷香之內若不能得到醫治,神仙難救。
所以……為什麼呢?
阮相爺當真只是想演這一出苦肉計嗎?
可既然是演,為什麼,真的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