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遠處的官道上終於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秦硯舟帶著人趕到了此處。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大樹下的阮雲箏。
他慌忙下了馬車,快步行至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定她並未受傷,方才鬆了一口氣。
「我見到那幾具屍體了,刺客的身份,我會查明,你……」
話未說完,他轉頭就看到了堂屋裡,躺在木桌上、氣息奄奄的阮相爺。
眼底分明閃過一絲錯愕,「這是怎麼回事?相爺怎會受這麼重的傷?」
阮雲知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情緒,因為秦硯舟的出現而再度湧起,眼淚猝然落下:「硯舟哥哥……」
秦硯舟這才看到了滿身狼狽的阮雲知,面上一驚,「雲知?你怎麼也在這兒?」
阮雲知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不住地掉眼淚。
而一旁的李郎中見狀,立刻上前,將事情的經過簡要地說了一遍。
秦硯舟聽完,眉頭緊鎖,隨即吩咐身後的親衛:「快,將阮相爺抬上馬車!」
親衛們動作利落,小心翼翼地用軟榻將阮相爺抬起。
阮雲知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眼眶始終紅紅的。
而阮雲箏則靠在屋外的大樹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進了馬車。
車廂內空間寬敞,阮相爺平躺在鋪著厚褥的軟榻上,阮雲知跪坐在他身側,眼淚汪汪地盯著他蒼白的臉。
秦硯舟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副模樣,滿眼都是心疼,時不時低聲安撫幾句:「雲知別怕,阮相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沒事的。」
阮雲知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重重點頭,「恩,我爹一定會沒事的。」
可話音落下,阮雲箏卻突然開了口,聲音淡淡,在這越來越暗的天色下,顯得越發森冷。
「秦小將軍來得真及時。」
不是誇讚的語氣。
秦硯舟一愣。
連著阮雲知都一時忘了哭,抬眸怔怔地盯著阮雲箏。
而阮雲箏靠坐在車壁上,微微歪著頭,一雙眸子死死盯著秦硯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日淨慈庵大火,也幸虧秦小將軍及時趕到,才救下了阮雲知。當真是……及時雨啊。」
「及時雨」三個字被她咬得極輕,卻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
阮雲知聽出了她話里的刺,眉頭一皺,忍不住反駁道:「姐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懷疑爹爹一個還不夠,連硯舟哥哥都要跟著一起懷疑嗎?他若是想害我們,又何必冒著生命危險衝進火場救我?」
秦硯舟也愣了一下,見阮雲知為了自己同阮雲箏置氣,便道:「那日我的確來得太巧,雲箏會懷疑也是正常,只是那日我與睿王殿下約了法華寺的戒心師父對弈,一時忘了時間,等結束最後一局,出了寺門,便看到山那邊火光沖天。一問之下,才知是淨慈庵起了火,便立刻帶人趕了過去。」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今日,我是循著馬車的蹤跡才找到這裡的。這尋蹤跡的本事,還是當初在北境,跟著你學的。」
阮雲箏冷呵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那你今日好端端的,怎麼會往城外跑?」
秦硯舟一怔,嘴唇動了動,卻沒再說話。
馬車內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
阮雲知看看秦硯舟,又看看阮雲箏,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下頭,繼續守著阮相爺。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相府外,收到了消息的阮夫人帶著下人們早已等在門口,見馬車停下,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阮相爺抬進了府中。
阮雲知對著秦硯舟深深行了一禮,哽咽著道謝,然後便匆匆跟著進去了。
阮雲箏也準備下車離開,卻被秦硯舟的聲音喚住。
「雲箏。」
阮雲箏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也已經下了馬車的秦硯舟。
夜色之下,秦硯舟的眼神好似格外深邃。
只是,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就這麼盯著阮雲箏,看了許久。
直到阮雲箏的耐心被耗盡,於是淡淡說了句,「沒事我先走了。」
說罷,再次轉身離開。
卻不想,身後秦硯舟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我今日會去城外,是因為知道,你要同孫文昭去相看。」
阮雲箏頓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他,眼神冷漠,「我同孫文昭相看,與你何干?」
秦硯舟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捏了捏拳,這才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這並非是你的心意,所以我想著,我能幫你……」
「是我的心意。」阮雲箏打斷了秦硯舟的話。
秦硯舟一愣,露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神情,「你……說什麼?」
「我說,同孫文昭相看,是我的心意,是我讓阮夫人替我約了今日。」
哪怕阮雲箏已經說得這樣清楚了,秦硯舟也依舊還是不相信。
「不可能……孫文昭不過就是個文弱書生,殺只雞都費勁,你怎麼可能喜歡上那樣的人……」
「為什麼不可能?」阮雲箏反問,「我會不會喜歡,能不能喜歡,同秦小將軍你,又有什麼關係?」
「還是說,秦小將軍領了終身不娶的聖旨,就覺得可以肆無忌憚地游移在我和阮雲知之間了?」
一番話,將秦硯舟說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了幾個字,「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這樣說話?」
「我喜歡這樣說話。」阮雲箏勾唇一笑,「你管不著。」
說著,她便轉身而去。
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頭看向秦硯舟。
「文弱書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變心的時候,不會差點捅死我。」
最後一句,如同一把刀子,精準插進了秦硯舟的心口。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阮雲箏腳步輕快地邁進相府大門。
看著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重重關上。
心口處的痛意,卻始終沒有消散。
良久,他才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心窩處,而後,自嘲一笑。
她果然,一點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