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的門敞開著。
阮雲箏甚至沒有通傳,沈七便已無聲地出現在影壁旁,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她一路引至後院那間臨水的書房。
謝絕了沈七要為她引路的請求,逕自推開那扇門。
書房裡沒有點燈,暮色從半敞的窗欞外漫進來,將滿室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暗光里。
宋時安就坐在臨窗的矮榻上,手邊擱著一隻空了的茶盞,面前攤著一卷像是剛被翻過的密報。
他聽到推門聲,沒有抬頭,只低低說了句:「來了。」
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句早就料到會來的話。
阮雲箏在他對面的圈椅上坐下,隔著那張矮几,兩人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將彼此臉上每一寸細微的神情都看得清楚。
「柳昭說,你有了頭緒。」她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是誰?」
宋時安將那捲密報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這個。」
阮雲箏低頭,目光掃過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是幾封往來書信的抄錄,筆跡工整,落款處蓋著一方已經模糊的私印,依稀可辨一個「趙」字。
「工部侍郎趙崇安。」宋時安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查實的事,「五年前因貪墨軍餉被阮相爺參了一本,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流放嶺南。他妻子在路上病死了,兩個兒子一個被發配充軍,一個下落不明。」
阮雲箏的指尖在「下落不明」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抬眸:「他回來了?」
「他回不來了。」宋時安迎上她的目光,「去年冬天,趙崇安死於嶺南瘴氣。但他那個『下落不明』的次子,趙崢,三個月前曾在京城出現過。有人看見他在城南一處舊貨鋪子裡買東西,身形輪廓與淨慈庵火場裡那具燒焦的屍體對不上,但他離開鋪子後,鋪子老闆隔日便暴斃了。仵作說是急症,可案發現場搜出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牌,擱在桌面上。
鐵牌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損得厲害,但正中央那道刻痕依舊清晰可辨.
是一個「趙」字,下方還有一行極細的小字,像是某支私兵的編號。
「趙家的舊物?」阮雲箏問。
「趙家祖上曾是邊軍將領,豢養過一支私兵,後來被裁撤了,但鐵牌的鑄造規制還在。這東西,在趙家抄沒時應已被收繳,能流出來,說明有人在暗中幫趙崢。」
宋時安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目光落在阮雲箏臉上,「那幾封抄錄的信件你也看到了,趙崢是沖阮相爺來的。淨慈庵大火、竹林刺殺,表面上看,都是他在為父報仇。」
阮雲箏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枚鐵牌,又抬眼看了看那幾封抄錄的書信,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將這些東西在心裡排成一行,逐一審視。
片刻後,她抬起頭來,看向宋時安:「既然是趙崢在報仇,他為何要連我也殺?」
宋時安沉默了一瞬,目光微沉:「趙崢的目標是阮相爺。你與阮雲知,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死哪一個,對他而言都不算虧。」
阮雲箏聽著這番話,垂著眼,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下來。
「那你覺得,這件事與阮相爺無關?」
宋時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那雙幽深的眸子在燭火中明滅不定。
「那些信,鐵牌,趙崢的蹤跡……都是真的。「趙家的事是阮相爺親手辦的,趙崢要報仇,合情合理。」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阮雲箏那張沒有被燭火照亮的那半張臉上,聲音低了幾分:「但有一件事,對不上。」
「什麼事?」
「阮相爺那天,為什麼恰好會出現在竹林外?」
這句話落進空氣里,像一顆石子被投入深水,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將那些原本看似嚴絲合縫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推向了更遠的地方。
阮雲箏沒有接話。
她想起那日的情形,阮相爺身邊帶著張侍郎與李郎中,說是「趁休沐日攜友出遊賞景」。
可就是這麼巧,她與阮雲知一路逃到了那條土路,遇到了阮相爺。
他擋在她們面前,被刺傷,奄奄一息,在阮雲知面前說出那番「是爹連累了你」的懺悔。
像一場編排好的戲。
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踩在觀看者心最軟的那塊地方。
「巧合太多了。」阮雲箏終於開了口,「我一直覺得,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安靜下來。窗外的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沈七不知何時無聲地進來點了燈,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照亮了桌面上那枚鏽鐵牌上模糊的刻痕。
宋時安看著阮雲箏那張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也緩了幾分:「那你還要借孫文昭留下來?」
阮雲箏抬眸,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歪了歪頭:「睿王殿下今日此舉,不是斷了我這條路?」
特意讓柳昭來傳話,不就是為了讓她離開漱玉閣?
算來,她已經放了孫文昭兩次鴿子,就算是再好脾氣的人,也會不高興的。
孫文昭那邊,她已經走不通了。
宋時安聞言,嘴角彎了一下。
笑意很淺,像燭火邊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光暈,卻帶著一種難得的鬆弛。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往後靠了靠,那雙落在她臉上的眸子裡,浮起一點近乎戲謔的光。
「再過幾日便是武舉。」
阮雲箏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阮家先前便有一個名額,恰好你兄長斷了手筋,無法參加,你可以頂上。當然,朝中定會有反對之聲,但我朝也不是沒有女子參加武舉的先例,那些聲音,本王自會替你壓下。 」
武舉考試,從初試到複試,足足得一個月,而在這一個月里,或許,她就能查到她想查的真相。
阮雲箏緩緩頷首:「知道了。」
然後,起身,往外行去。
宋時安倒也沒攔著。
只是就這麼看著阮雲箏的背影,嘴邊的笑意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