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回到疏影軒時,暮色正從檐角一寸一寸地沉下來。
院門虛掩著,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滿院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暗光里。
她推門進去,腳步在門檻處頓了一頓。
臨窗的圈椅上坐著一個人,玄色衣袍被窗外的暮光染成深灰,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上,指尖微微垂著。
宋時安聽到推門聲,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從她頸側那道被布條遮住的傷口移到她臉上,又落到她那隻剛踩過門檻的左腳上,才開口:「回來了。」
語氣平得像是在自己府里等她,而不是在別人的院子裡。
阮雲箏看了他兩息,沒有問他為何會在這裡。
她走進屋裡,將手中的號牌隨手擱在桌上,然後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夏至跟在後頭,探了探頭,對上宋時安掃過來的目光,忙垂下眼,利落地退到門外,順帶將門掩上了大半。
「你來做什麼?」阮雲箏問。
「你的腳。」宋時安說,「白日在演武場上發作了。」
阮雲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又抬眸看他:「已經沒事了。」
「有沒有事,不是你說了算。」他說著,已經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蹲下。
沒有等她同意,伸手便去握她的腳踝,阮雲箏向後縮了一下,他的動作頓在半空,抬眸看她。
「宋時安。」阮雲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道明確的邊界線,「先前是我發作得厲害,如今我沒事,你也該注意自己的身份。」
堂堂一個王爺,動不動就給她捏腳,算什麼?
若是傳了出去,還不知有多少污言穢語,落在她的頭上。
宋時安聽明白了阮雲箏的言下之意。
畢竟,他並不認為阮雲箏如今還會關心他。
於是,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這間屋子。
門扉半掩,窗外是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夏至的身影安靜地立在廊下,低著頭,如同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更遠處,院子裡沒有第二個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嘴角彎了一下:「本王倒是想看看,誰這麼不要命了,喜歡多嘴。」
但凡外頭有一句與她有關的閒言碎語……那至少,得有十幾個人頭落地。
阮雲箏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跟他講道理沒用。
微微沉默了一瞬,而後將自己的左腳伸了出去。
宋時安托住她的腳踝,拇指沿著經絡的方向重新推下去。
他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落在她微微紅腫的皮膚上時力道輕緩而準確。
拇指順著她腳腕內側那道舊傷的走向緩緩推下去,每按一處便停頓一瞬,像是在確認那些經絡和筋骨的紋理。
「比之前重了些。」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腳踝上,「前幾日跑了那麼久,回來後定也沒有好好養。」
阮雲箏沒有說話。
畢竟,宋時安說得挺對的。
那日她拉著阮雲知跑了太久,後來又跟刺客動了手,其實腳腕早有絲絲不妥,但她總習慣了下意識地忽略,所以今日會在擂台之上復發,是她活該。
但宋時安的語氣並不是責怪,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關切。
阮雲箏看著宋時安給她按揉時專注熟練的樣子,想起當初御醫說宋時安苦練這手法許久之類的話,心口處,莫名就湧起了一股子酸酸澀澀的感覺來。
攪得她一時間有些坐立難安。
「宋時安。」她忽然開口,「我們之間現在最多算是合作關係。你不必做這些。」
宋時安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抬頭,拇指依舊穩穩地沿著經絡的方向推揉,可那雙低垂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微微暗了一瞬。
合作。
她總能用一兩個字,就把他和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乾乾淨淨地歸進一個他根本不想要的框裡。
可他不爭,也不辯。
他只是按著她的腳腕,拇指一寸一寸地推過去。
那天在冷水池裡,她蹲在池邊,手指探入水中的溫度,他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指尖是涼的,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卻還是穩穩地落了下去。
她沒有看他,耳根燒得通紅,呼吸又淺又短,如同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獸在做一件她根本不擅長的事。
她說是「彌補」,說「不算你輸」,說「就當沒發生過」。
可他不是她,他做不到當成什麼都沒發生。
他想起那天水面上浮著的那層薄薄的冰,想起她發紅的眼尾和咬緊的牙關,想起她事後逃一般地走出暖閣時凌亂的腳步。
那些畫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刻進了骨頭縫裡,夜深人靜的時候會自動翻上來,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知道自己不該想。
她明明不願意,是他用那種方式逼她走到了那一步。
可他得到之後又在夜裡反覆回想,像是一個偷了東西的人躲在暗處一遍遍地清點贓物,一邊覺得可恥,一邊放不下手。
秦硯舟跟她有過什麼?
不過是北境雪地里分過一塊餅,不過是他替她擋過刀、她替他擋過箭。
可那天在冷水池裡,她的指尖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那種她沒有給過任何人的東西,他得到了。
那一點點柔軟的、帶著顫抖的妥協,就已經夠他反覆咀嚼很久很久。
他是髒的。
他心裡清楚。
可他放不開手了。
宋時安鬆開手,替她將靴子重新套回去。
並不去接阮雲箏的話,甚至換了個話題。
「趙崢的事,你打算拿自己做餌。」
他直起身來,目光從她的腳踝移回她臉上,「演武場上的暗器不是意外,是試探。他在試你的反應,也在試你身邊有多少人。」
阮雲箏也沒再糾結旁的,神色自然:「你既然知道,就該明白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宋時安淡淡「恩」了一聲,而後道:「我會讓人盯著演武場的出入記錄。」
說罷,便站起身來,轉身朝門口走去。
阮雲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被重新系好的靴子。
系帶的方式比她平日習慣的要多繞了一圈,結扣被拉得很緊,穩穩地貼在腳背上。
她盯著那道結扣看了兩息,然後收回目光,將腳放回地上。
夏至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碗涼茶,見屋裡只剩阮雲箏一人,猶豫了一下才問:「小姐,王爺走了?」
「嗯。」阮雲箏接過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明日幫我找一雙鞋底更軟些的靴子。」
夏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那雙靴子的系帶,似是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