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疏影軒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露水壓得微微低垂,檐下掛著的風鈴還沒被風吹動,安安靜靜地懸著。
廊下的青磚地面上洇著夜露留下的深色痕跡,踩上去有一層幾乎察覺不到的潮意。
阮雲箏剛洗漱完,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坐在窗邊接過夏至遞來的熱茶。
茶湯還燙著,她還沒來得及喝第一口,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刻意放輕了力道,卻又偏偏踩出了屬於主人的分量。
她抬眼看向門口,便見阮相爺從月洞門外走了進來。
步子比往常要慢一些,左肋那處傷口顯然還沒好利索,每一步都帶著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虛浮。
夏至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去扶了一把。
阮相爺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相爺這麼早過來,是有什麼事?」阮雲箏端著茶盞,沒有起身。
阮相爺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小心又緩慢,坐定之後才抬頭看向她。
「傷怎麼樣?」他問,語氣很是輕緩,像極了一個父親對自己兒女的關切,「昨夜有沒有再疼?」
阮雲箏很不習慣這樣的關切。
她覺得太假了。
當下,只喝了一口茶,道:「不礙事。」
阮相爺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你在我面前就不必逞強了。演武場上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那腳傷必然是那日在林中帶著知知逃命時就犯了,一直撐到現在都不說。」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上朝她推了過去。「上回宮裡的陳御醫留的,說是對舊傷有好處,你試試。」
阮雲箏看了那隻瓷瓶一眼,又看了看他,沒有伸手去接。
原來,是為了她腳腕的舊疾而來。
不是為了她脖子上,差點被砍斷的那道傷。
心下一陣冷哼。
「相爺若是來送藥的,讓夏至跑一趟就行了,何必自己走這一趟。」
阮相爺聞言,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又沉又緩,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落在晨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昨日差點出事,我若不親自來看一眼,心裡總不踏實。」
言語間,還真是一片慈愛之心。
阮雲箏看著他,沒有戳破,也沒有接話。
她知道阮相爺是在跟她演,但她懶得陪他做戲。
她只是端著那盞茶,慢慢地喝著,等他把他真正要說的話拿出來,省得兩個人都在這兒耗著。
果然,阮相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將一封信從袖中取了出來。
信封已經被拆過,阮相爺將信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才抬眼看她。
「今早收到的。趙崢離開演武場後,有人看見他往城西去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那邊有一處廢棄的染坊,跟工部舊檔里查到的趙家產業對得上。他應該就藏在那裡。」
阮雲箏的視線落在那封信上,沒有伸手去拿。
「相爺有人有勢,直接派人圍了就是。」
阮相爺搖了搖頭,嘴角那層苦笑更深了幾分:「我的人若動了,趙崢恐怕立刻就會察覺。他能在京城藏三個月,靠的就是這份警覺。若是打草驚蛇,再想找他就難了。」
「所以你想讓我去?」阮雲箏終於放下茶盞,抬眸看他。
阮相爺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我確實想來問問你。可你若傷得厲害,這件事便不要插手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放得格外柔和。
阮雲箏看著他那張慈和的面孔,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抓不到趙崢,我舅舅會出事嗎?」
阮相爺臉上的溫和神色微微一僵,他看著阮雲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像是在盤算她這句話底下藏著多少東西。
然後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來時,那層慈和的面具已經換成了更深更沉的東西。
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在跟她說推心置腹的話:「明軒畢竟是在快到北境的時候出的事。若朝中有人借題發揮,說你舅舅跟趙崢有所勾結……你知道的,他在朝中沒有根基,北境又遠。一道旨意下去,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阮雲箏聽明白了。
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像是一口氣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在晨光里落得又輕又脆。
「阮相爺放心。我會把阮明軒給你帶回來。」
阮相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一下頭,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走到門邊時他側過身來看她:「那封信你留著。染坊那邊的地形和暗門位置,信上都寫清楚了。你若要動,最好趁夜。」
他說完便拉開門走了出去,虛浮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漸漸被晨霧吞沒。
阮雲箏坐在原處,端起那盞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低頭喝了一口。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霧氣正在一點一點散去,露出院角槐樹上掛著的幾滴露水,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夏至端著一碟棗泥糕從外頭進來,看著桌上那隻小瓷瓶和那封信,愣了一下:「小姐,老爺他……」
「我今晚要出去一趟。」阮雲箏放下茶盞,將那封信拿起來拆開,看了一眼裡頭標註的地形,又折好收進袖中,「你自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夏至的臉色白了一下,手裡的碟子微微晃了晃,聲音有些急切:「可是小姐,您還傷著呢!」
阮雲箏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子。
晨風帶著草木和露水的清冽氣息湧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微微晃動,也將桌案上那盞涼茶的水面吹出一圈極淺的漣漪。
「你幫我找一件深色的夜行衣。」
夏至沉默了一瞬,卻也知道自己說不上話,只能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有鳥叫了兩聲,聲音清脆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