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疏影軒的燈熄了大半。
阮雲箏換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頭髮用一根素色布帶緊緊束起，腰間別了一柄短刃，袖口內側藏了兩枚細針。
夏至站在一旁，滿臉憂色，眼睜睜看著阮雲箏開了門，才忍不住喚了聲，「小姐……」
阮雲箏腳步微頓，轉眸來看她，見小丫頭擔憂得眼圈都紅了，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笑。
城西的路她白天在腦子裡已經過了三遍。
從相府後巷繞出去，穿過兩條橫街，再沿著一片菜地邊緣的土路往西走小半個時辰，便能到那座廢棄的染坊。
夜裡的京城比白日安靜許多，街面上偶爾有更夫經過，打梆子的聲音在巷子之間來回彈了幾下便消散了。
約莫兩刻鐘後，她在一片低矮的土牆外停下。
牆後就是那座染坊。
白日裡從遠處看只覺得破敗，夜裡湊近了才發現它的輪廓比想像中更大一些。
前院的圍牆坍了大半，露出裡頭幾間高低不一的屋頂，後頭似乎還有一處稍高的閣樓，黑沉沉的，如同夜色中正監視著一切的眼睛。
阮雲箏貼著牆根繞了半圈，在東側那處最矮的缺口翻了過去。
落地時她左腳前掌先觸地，腳踝處便傳來一陣細微的酸脹，不算厲害，她壓了壓便過去了。
院子裡堆著幾隻半爛的木桶和幾捆發黑的竹竿，夜風穿過破敗的屋瓦，帶起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她在一間低矮的側屋門口停了一瞬，側耳聽了片刻。
裡頭沒有呼吸聲，只有風穿過破損窗紙的嗚咽。
她推開門，借著從破洞裡漏進來的月光掃了一圈。
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但靠近牆角那塊區域，灰塵顯然是被什麼東西壓過，留下一道不算太新的擦痕。
她蹲下身，指尖在那道痕跡邊緣抹了一下，灰土底下露出的木板上沾著一點極淡的油漬，應該是有人近日在這裡坐過。
阮雲箏站起身來，目光從那道痕跡上移開，落在對面一扇半開的木門上。
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暗的光。
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瞬，沒有急著過去，先退後半步，將背靠在一根粗木柱上，重新打量了一遍這間屋子的布局。
就是在她退後半步的那一刻，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在了瓦片上。
阮雲箏沒有抬頭，幾乎是憑著直覺往左側閃了一步，一道刀鋒擦著她方才站著的位置劈了下來，在木柱上砍出一道深痕。
緊接著，從門後、窗下、還有頭頂破開的房樑上，同時跳下五道黑影。
動作齊整，落地的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
中計了！
阮雲箏心頭一凜，右手已然拔出腰間的短刃，刀鋒在月光中一閃，迎著最近那人的刀勢撞了上去。
她的判斷沒有錯，這些人的路數比尋常的江湖人要嚴整，進退有度，配合默契。
兩人正面壓制，兩人從兩翼包抄，還有一人始終遊走在暗處，隨時等著她露出破綻。
阮雲箏擋了三招，將左側那人的刀撞偏，順勢一腳踢在他膝窩裡，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緊接著她旋身錯步，右手的短刃貼著第二人的刀背滑下去，在他手腕上劃開一道口子，那人吃痛往後一退。
她連續放倒了兩人，腳下卻沒有多少喘息的時間。
剩下三人沒有慌亂，反而在片刻的對峙之後重新調整了位置，呈三角之勢將她圍在中間。
遊走在外圍那人忽然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阮雲箏餘光捕捉到了他的動作，但她正面正在應對另外兩人的夾擊，來不及抽身。
就在這時，腳腕處那股酸脹驟然竄了上來，像是一根被她忽略了整晚的弦被猛然拉緊。
落地時左腳微微歪了一下，只差這一寸的偏差，便讓一柄原本可以避開的刀鋒擦過了她的左臂。
布料被劃開一道口子，不深，但夠她用那一瞬間的分神去判斷一件事……他們想要活口。
否則方才那一刀該落在她脖子上。
她借著那個破綻向後退了兩步，從懷裡摸出袖中那枚細針，朝著遊走在外圍那人的方向擲了出去。
針尖沒入黑暗，下一瞬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那人手裡的東西頓了一下，沒有投出來。
但就在她分散注意力的那一刻，身後的瓦片又傳來一聲輕響。
又有兩人從屋頂跳了下來！
阮雲箏左手撐地，右腿橫掃，將最近那人的下盤絆倒，隨即滾身翻出兩步，借著角落裡一隻半朽的木桶蹬了一下，整個人彈起來朝東側的缺口衝去。
腳腕處那一陣一陣泛上來的鈍痛像是一根釘在骨頭裡的細針，每一次落地都被扎得更深一分。
但她知道不能停，只要衝出這間院子，阿九就在巷口接應。
翻過那道矮牆時，左腳的落地已經明顯不穩了。
牆外的土路上沒有埋伏，她沿著來時的路往東跑了幾步，果然看到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平板驢車，阿九正坐在車轅上，看到她過來立刻攥緊了韁繩。
眼見著阮雲箏跑來的姿勢不對勁，阿九也跟著一慌，忙壓低了聲，喚道：「大小姐！快上車！」
阮雲箏衝到車邊，一隻手撐住車板正要翻上去。
就在她的腳尖即將離開地面的那一瞬間，身後黑暗裡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極快，像是一顆被彈弓彈出的石子，卻在碰到她後背時碎裂開來。
一股又甜又膩的粉塵瞬間瀰漫開來，她下意識地閉氣，但已經晚了。
鼻尖先是一陣刺癢，緊接著整條手臂都開始發軟。
她撐著車板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松下去，眼前那道車板的輪廓在月光下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泡過的墨跡。
她聽到阿九喊了一聲「大小姐」，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了一層。
她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快走……」
然後，便被黑暗侵襲，包裹，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