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是在一陣沉悶的頭疼中醒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覺得四肢酸軟,像是被人抽去了大半的力氣。
鼻尖還殘留著那股又甜又膩的氣味,混著潮濕的霉土氣息,讓人作嘔。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磚面,冷而硬,像是什麼地下暗室的牆壁。
眼皮很是沉重。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沒有窗,沒有光,連頭頂上方也壓得極低,像是四面八方的黑暗都在朝她緩緩收攏。
她撐著地面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手腕上多了一樣東西——鐵質的觸感,冰涼粗糙,鎖著她的右腕,另一端連著牆上的鐵環。
不緊,夠她在小範圍內活動,但解不開。
她靠在牆壁上,閉了閉眼,讓自己適應這片黑暗,然後開始聽。
聽風聲、水聲、腳步聲。
可惜,什麼都沒有。
只有她自己緩慢而平穩的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機關被撥動。
緊接著,一盞燈被點亮了。
昏黃的光,在極致的黑暗過後竟也顯得有些刺目。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待適應之後,便看到了坐在燈光後面的那個人。
阮相爺。
他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離她約莫一丈遠。
燈就擱在他手邊的矮几上,將他那張還沒徹底恢復血色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阮雲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那隻鐵銬,又抬頭看了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於是,輕輕笑了一聲。
「趙崢是假的。」阮雲箏開口,不是問句。
阮相爺沒有否認,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讚許她理清線索的速度。
「宋時安查到的那些東西,包括:趙家的私兵鐵牌、往來書信、舊宅產業……都是真的。趙崇安確實被老夫參倒過,趙家的舊檔也確實存在。但趙崢三年前就死在了嶺南。老夫只是讓宋時安的人查到了,又讓人做了幾封像樣的信,然後把一個身形相似的人放在街上走幾趟。」
「從什麼時候開始?」阮雲箏問。
阮相爺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算日子:「從你從淨慈庵回來之後。」他說,「你那時已經開始懷疑老夫了。若老夫不給你一個方向,你遲早會自己查到我頭上來。」
阮雲箏沉默了一瞬,然後問:「淨慈庵的大火,也是你安排的吧!」
阮相爺沒有否認。
「是。但老夫沒有想殺你。那場火里安排的刺客,原本是要將你擄走的。」
「竹林那次呢?」她問,「你差點死在那裡。」
阮相爺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老夫需要知知相信,我是在保護你們。如果竹林遇刺是假的,她遲早會看穿。所以她看到的那一劍,必須是真傷。」
阮雲箏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不愧是阮相爺啊!
連演苦肉計都要演到九分真,只留一分假。
「那個採藥人,也是你安排的。」
「是。」阮相爺說,「他在那條路上等了半日。」
「可你如何確定我一定會管你?我若走了,你會死在那裡。」
「你不會走。」阮相爺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對她的了解已經成了一種篤定的資本,「你跟你舅舅一樣,總是會在最後關頭回頭。這是你們的弱點。」
阮雲箏垂下眼,沒有再追問這件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演武場上的趙崢,也是你安排的。」
「是,但老夫依舊沒想過要你的命,只讓你受傷就行。」
「所以今日的染坊也是。」阮雲箏抬起眼看他,「你引我去,那些人埋伏在那裡,等你來收網。」
阮相爺沒有否認。
密室里的安靜持續了片刻,兩人之間的燈光一動不動地亮著,將彼此臉上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阮雲箏靠著牆壁,那隻被鐵銬鎖住的右手擱在膝上,聲音不高,卻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線:「阮相爺做了這麼多,應該不只是為了將我關在這兒吧?」
阮相爺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忽然浮起一層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一種被逼到極處之後才露出來的、藏了很久的底色。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許多,也緩了許多。
「你是我的女兒。」他說,「是老夫的骨肉。老夫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
阮雲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但你兄長現在在北戎人手裡。北戎人指名要你。他們說,若你去北境換他,他便能活著回來;若你不去……」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阮雲箏已經聽懂了。
阮相爺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半個時辰後,會有人來把你裝進一隻箱子裡。有一支押鏢的隊伍會從城南出發,他們的目的地是北境。」
他頓了頓,「箱子會隨他們走,到了北境地界,自有人來接應。」
「你不用想著逃。押送的人每隔兩個時辰會餵你一次迷藥,分量夠你昏睡,不傷性命。至少在到達北戎人的地界之前,你別說劍,恐怕連一根髮簪都撿不起來。」
阮雲箏沒說話,只抬眸看著他。
黑暗中,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著。
阮相爺莫名覺得呼吸一滯,竟,有些不敢再看。
於是,轉身便要走。
卻不想,阮雲箏忽然就開了口。
「我會死的。」
低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我自十歲起,就開始殺北戎人,死在我手中的北戎人不說上千,也有幾百。其中不乏一些將領,北戎皇族……」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一雙眸子死死盯著阮相爺的背影。
「你把我送給他們,我……會死的。」
阮相爺的背影,有那麼一瞬間的堅硬。
而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緩緩開口:「箏兒……爹也是沒有辦法……你兄長,是阮家唯一的男丁!你若不去北戎,他……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