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醒來時，四周已經空無一人。
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從後面重重捶了兩下，後腦勺一陣一陣地鈍痛，牽扯著整片頭皮都在發麻。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粗糙的土路，過了好幾息才勉強把眼皮撐開。
月光照在眼前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旁邊幾步遠的地方，驢車還停在原處，老馬低著頭，啃著路邊那幾叢被夜露壓彎的草葉子。
他撐著地面想要坐起來，手臂卻酸軟得幾乎使不上力。
試了兩次才勉強翻過身，後腦的疼痛讓他眼前又黑了一瞬。
他靠在驢車的輪子上，喘了幾口氣，渾濁的目光慢慢掃過周圍。
巷口空空蕩蕩，兩側的陰影里也沒有人，土路延伸向城西的方向，盡頭融在一片墨藍色的夜色里，什麼也看不見。
車板上也空蕩蕩的，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而後，一陣記憶突然躥進腦海。
阿九的心口猛地一緊。
他想起來！
他想起阮大小姐都快上車了，卻突然一陣白煙瀰漫，然後阮大小姐就倒下了！
再然後……阮大小姐讓他快走，可他都還沒來得及駕車，就也吸入了迷煙，整個人混沌了起來。
最後……似乎是看到了幾個黑影，將阮大小姐給帶走了！
阿九嚇壞了，忙撐著車板站起，卻還是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當下，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清醒起來，這才去解開韁繩翻身上了驢車，狠狠甩了一鞭子。
老馬撒開蹄子往東跑，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在夜色中又急又悶，像是一顆被勒緊的心正在一下一下地撞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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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仙樓後院的燈還亮著。
周娘子正靠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聽到後門被撞開的動靜猛地抬頭，便看到阿九滿頭是汗地衝進來。
他的臉還腫著半邊，後腦勺的衣領上沾著灰土，呼吸又急又亂，像是被什麼東西追了一路。
一見到周娘子，他便急切地喊了起來：「周娘子，出事了！我在巷口接應，大小姐翻牆出來上了車，然後暗處有人朝她扔了東西，她就倒下去了。我，我也被迷暈了，等我醒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周娘子手裡的帳本啪地合上了，臉色陰沉得厲害：「怪不得老娘今晚的眼皮子一直跳！」
阿九急得快哭了：「怎麼辦啊周娘子，大小姐她，不會有事吧？！」
周娘子卻沒有再應聲，轉身走到柜子前，從最底層摸出一柄短刀別在腰間，又從衣架上扯下一件深色男裝披在身上，三兩下把頭髮盤進帽子裡。
「去染坊外等我！」
說罷，便是推門而出，沒有往染坊方向走，而是徑直朝城東去了。
睿王府。
沈七叩響宋時安寢臥的門時，夜色正濃。
門內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息，才傳來一道沉啞的嗓音：「何事？」
沈七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王爺，天仙樓那邊來人了。說阮大小姐今晚去了城西染坊，被人伏擊，現在失蹤了。」
門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一陣極快的腳步聲，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
宋時安只披了一件外袍，髮髻鬆散，幾縷墨發垂在額前，那雙平日裡總是克制沉靜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暴烈的暗色。
「人在哪？」
沈七側身：「在書房外候著，是天仙樓的周娘子。」
宋時安已經越過他往外走，步子又急又沉，赤腳踩在廊下冰涼的青磚上，像是根本沒有感覺到那層寒意。
書房外，周娘子正來回踱步，遠遠看到宋時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去：「殿下！人是在城西染坊丟的，阿九親眼看見她翻牆出來，快到車邊的時候被迷煙放倒了，然後有人把她拖走了。」
宋時安眉心一沉，當即對著沈七下令，「帶人，去城西！」
不多時，沈七便備好了人馬，宋時安翻身上馬，韁繩在掌心纏了一圈，馬鞭抽下去的聲音在夜色中裂開一道凌厲的響。
周娘子和沈七各自上馬緊跟其後，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砸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雷。
城西染坊外的巷口，阿九已經守在那裡。
見到宋時安翻身下馬，便立刻迎了過來。
「就在裡面，大小姐讓我在這兒接應的！結果人還沒來得及上車就……」
宋時安將韁繩隨手扔給沈七，大步跨過東側那道矮牆缺口。
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掃了一圈。
幾隻半爛的木桶東倒西歪，其中一隻被蹬翻在地，桶身裂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麼力道狠狠踹過。
幾根發黑的竹竿散落在牆根處，其中一截斷口整齊，是被利器削斷的。
他繼續往裡走，在那間側屋門口停了一下。
門板半敞著，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他推門進去，月光從屋頂破開的洞口漏下來，照亮了地面上凌亂的痕跡。
正中央那根粗木柱上有一道深痕，是被刀劈出來的，木茬翻卷，力道不小。
木柱下方的地面上有幾滴乾涸發黑的血跡，不多，像是被劃傷後滴落的。
宋時安蹲下身，撿起一片碎裂的瓦片看了看，放回原處。
然後站起身來，目光最後掃了一遍整間屋子。
打鬥的痕跡是從木柱為中心散開的，她的腳印後退、側閃、旋轉，落在灰塵地面上的痕跡清晰可辨。
她在這裡與多人交手，且一直在往門口的方向退，說明對方人數多、配合好，她被迫節節後撤。
宋時安轉身走了出來。
他翻過矮牆回到巷口時，周娘子迎上來正要開口，他先說了話：「屋頂有人提前埋伏。她在裡面跟至少六個人交了手，左臂被劃傷，流了血，但應該傷得不重。」
「是阮相爺！」周娘子呼吸急促，眼眶微微發紅。
「雲箏今日是收到了阮相爺給的密信，說趙崢在這兒，她才會來的！她那麼厲害，只六七個人怎麼可能攔得住她！一定是阮相爺搞的鬼！」
周娘子其實也沒什麼證據，只是阮雲箏回京之後，吃的虧都是吃在了阮家人的身上，所以眼下，她就覺得，一定是阮相爺設計害了阮雲箏。
宋時安聞言，立刻翻身上馬，勒轉馬頭。
神色冷得厲害：「去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