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相府的門突然被敲響。
門房被那陣急促而沉重的叩門聲嚇得一個激靈。
他提著燈籠拉開一條門縫，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便被人一把推開。
門房踉蹌了兩步才站穩，認出宋時安那張臉後驚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往後院跑去通傳。
松鶴堂的燈被人急匆匆地點了起來。
阮相爺披了一件外袍，撐著床沿站起。
阮夫人也被驚醒了，披著頭髮坐起來，看著自己丈夫那副強撐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扶了一把。
「這麼晚了，誰來了？」
阮相爺沒有回答，只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然後低低說了句：「出去看看。」
待阮相爺行至外間時，宋時安已經站在了堂中。
身後沒有帶太多人，只沈七一人跟在三步之外，但那副深夜登門、不待通傳便直入內院的架勢，本身就比帶一隊人還要讓人心頭髮緊。
阮相爺抬手攏了攏外袍領口，在那張太師椅上緩緩坐下，這才抬起眼看向宋時安，聲音沙啞，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虛浮：「王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宋時安的目光落在阮相爺那張蒼白的臉上，開門見山：「雲箏今晚去了城西染坊，被人伏擊擄走，下落不明。」
阮相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像是沒有料到這個消息一般，先是怔了一瞬，然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眼底浮起一層真切的驚愕：「什麼？箏兒被人擄走了？」
阮夫人正從裡間出來，聽到這話腳步猛地頓住，一張臉在燭火下白得像是抹了粉：「箏兒……箏兒怎麼會……」
「她收到了一封信。」宋時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阮相爺，「信上說趙崢藏在城西那座廢棄的染坊里。她今夜是去查趙崢的蹤跡。」
他說完這句話，便停住了，目光落在阮相爺臉上，像是在等著什麼。
堂內的安靜持續了兩息，燭火在燈盞里無聲地跳動著，將滿室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
阮相爺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撐著扶手站起身來，腳步虛浮地走到書案旁，從案頭一疊文書里翻出了一封信。
信封已經被拆過了，他拿在手裡看了看，轉身遞到宋時安面前。
「是這封信。」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懊悔，像是一個剛剛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錯事的人，「今早送來的，我的人查到的線索。我本來是想讓箏兒去確認一下，若趙崢真的在那裡，再調人去圍。」
他說著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那嘆氣聲又重又沉，像是壓在胸口很久了，終於被這一夜的變故撬開了一道口子。
那張蒼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愧色：「是老夫害了她。若老夫不告訴她那個地方，她今晚就不會出門。」
阮夫人站在一旁，聽著這番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快步走到阮相爺身邊，攥住他的手臂，聲音發著顫：「老爺，箏兒她……不會有事吧？她本事那麼大，連北戎人都抓不住她，怎麼會被別人擄走了？」
阮相爺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借她的擔憂來撐著自己不要露出更多的破綻。
宋時安站在原處，看著阮相爺那張因為病弱而顯得格外憔悴的面孔，看著他那副悔不當初的神情，聽著他那句「是老夫害了她」，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無懈可擊。
他接過了那封信，低頭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跡確實是今早寫下的，墨色均勻，與阮相爺的字跡並不相同。
他看了兩息，將信折好收進袖中，然後抬眼，目光重新落在阮相爺臉上。
「相爺應該知道，若這件事跟你有關，本王不會放過你。」
阮相爺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只是苦笑了一下：「王爺若懷疑老夫，老夫無話可說。但箏兒是老夫的親生女兒，老夫再如何，也不會把她送去死。」
聞言，宋時安冷笑了一聲，「相爺這話，不可信。」
畢竟，他送她去死的事兒，還做得少嗎？
阮相爺眉心微蹙，沒有應聲。
宋時安又盯著他看了三息，這才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急促的腳步穿過院子，在夜風中被燈籠的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跟著那匹玄色駿馬的蹄聲一起，漸漸消失在相府門外。
松鶴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阮相爺站在原地，背對著門口，手裡的茶盞已經被他擱回了桌上。
好一會兒，似是等那道馬蹄聲徹底聽不見了，他才抬手按了按左肋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撐著太師椅的扶手，緩緩坐了下來。
卻不想，還未坐穩，身後便傳來了阮夫人的聲音。
不高，卻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線：「是你做的吧。」
阮相爺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阮夫人站在幾步之外，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的聲音還在繼續：「我平日睡得沉，偏巧今日睡得淺，我知道，你才剛回來不久。」
阮相爺沒說話。
阮夫人便知道，這是他的默認，當下，便是衝上前，一下捶在了阮相爺的背上，「你這是要做什麼呀你！你把箏兒弄到哪兒去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連三個問題，問得自己眼淚汪汪。
阮相爺的傷口被牽扯了一下，痛得眉心緊擰，緩了一會兒方才開口，「你若要去告發老夫，現在就去找睿王即可！」
阮夫人聞言一愣，隨後冷笑了一聲，「你真當我不敢是不是？你別忘了，你的命也是箏兒救回來的！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她不也是你的女兒嗎？！」
聞言，阮相爺眉心緊擰，緩了兩口氣才道：「那是她的命重要，還是明軒的命重要？！」
阮夫人驟然一愣：「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阮相爺這才嘆了一聲：「我不抓她，明軒就會死……」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阮夫人怔愣在原地，連眼淚都忘了再繼續落下。
阮相爺深吸了幾口氣，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行了，這件事你別管了，去睡吧……」
阮夫人雙唇顫抖得厲害，卻終究還是緩緩轉身，朝著內室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