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混著雨後泥土的潮濕,在破廟內瀰漫不散。
篝火跳躍著,將滿地狼藉照得半明半暗。
阮雲箏身邊橫著幾具北戎人的屍體,最靠近她腳邊那具還保持著一手前伸的姿勢,斷掌落在兩步之外,五指蜷曲,像一隻被斬落的枯爪。
另一具斜靠在牆角,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不再往外涌了,只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暗沉的黑褐色。
廟中央那堆篝火旁邊還趴著一個,後背上插著一柄彎刀,刀柄纏著的布條被血浸透了,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阮雲箏坐在火堆前,臉上、手上、甚至連脖頸上都是暗紅色的血跡。
有些已經乾涸發黑,有些還在順著她下頜的弧度緩緩往下淌,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左臂衣袖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血已經凝住了,邊緣翻著一點淡粉色的皮肉。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只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啃著手裡那塊干餅,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累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點不需要用力的空隙。
宋時安的腳步在門檻外頓了一瞬。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首和斷肢,最後落在火堆前那道身影上。
她的側臉被火光映著,半邊臉頰上的血跡已經幹了,翹起薄薄一層暗紅色的邊,襯得左頰那道疤像是在血水裡又描過一遍。
他邁步跨過門檻,避開地上的血窪,走到她面前。
「抱歉,我來晚了。」
他不知道阮雲箏是經歷了怎樣的一場廝殺,只知道,他來晚了。
他派人查了阮雲箏失蹤之後離開京城的所有車隊,好不容易才尋到線索,不眠不休地趕來此地,還是來晚了。
阮雲箏像是並未聽見一般,連頭都沒抬。
只繼續咬了一口餅,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後開口,聲音乾澀平淡,像一塊被磨過很多遍的石頭:「我要阮明軒。」
宋時安的目光在她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朝外頭打了個手勢。
沈七無聲地從暗處靠過來,宋時安低低吩咐了幾句,沈七點了點頭便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與此同時,阮明軒正坐在客棧二樓一間上房裡。
燭火還亮著,他剛洗漱完,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中衣,臉和脖子上的傷痕被熱水泡過之後泛著淺淡的紅。
桌上擱著一碗已經溫熱的安神湯,他端起來,一口一口飲下。
溫熱的藥汁順著喉嚨流向心口,卻始終無法安撫心底那股慌亂與不安。
他放下藥碗,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行至床邊坐下。
看著窗紙上映出的那團燭光,腦海里卻一遍一遍地翻湧著破廟前那隻木箱的畫面。
阮雲箏就蜷在裡面,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像一具被提前放進棺材裡的屍體。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阮明軒用力閉了閉眼,想把那個畫面壓下去。
可,壓不下去。
他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腳步越來越快。
然後他猛地停住,站在桌邊,伸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飲下。
呼吸,卻並未因此減緩。
他只好對自己說,她不會有事的。
她那麼厲害,北戎人這麼多年都拿她沒有辦法,她一定會有辦法脫身。
就算真被帶去了北戎,那裡……才是她的天地不是嗎?
她對那邊的情況,比對京城要熟悉。
何況舅舅還在北境,舅舅一定會去救她的。
他這樣反覆對自己說著,像是在念一句咒語,念多了就會變成真的。
可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被北戎人擄走半個多月,每天都能聽到那些北戎人在商量怎麼用她換他。
她是被送進去的,是他爹親手送進去的。
他沒有辦法,他只能走。
他若不走,他那條命就白費了,娘親和雲知會傷心死,整個相府都會垮掉。
他是長子,他不能死。
思及此,他再次快步行至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扯過被子蒙住頭,將滿屋的燭光和那些翻湧的念頭一起隔絕在外。
被褥里還殘留著皂角的清苦氣味,乾淨、暖熱,與破廟裡那股血腥和潮濕截然不同。
他逼著自己去數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可每一次閉眼,他都能看到那雙緊閉的眼睛和那張蒼白的面孔。
他翻了個身,又把被子掀開一角透氣。
然後再次蒙上,翻來覆去,怎麼都找不到一個安心的姿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房門被人推開了。
那聲響很輕,像是有人不想吵醒他。
可他還是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大喝了一聲,「我不需要你們照顧,滾出……」
話未說完,便猛地戛然而止。
燭火還沒熄,他看清了門口那道身影。
渾身是血的阮雲箏站在那裡,衣襟上大片大片的暗紅,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左頰那道疤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臉色極白,像是把所有血都流盡了只剩下一副骨架立在那裡,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
她就那麼看著他,面無表情,目光穿過滿室跳躍的燭火,落在他的臉上。
阮明軒的後背猛地撞上床頭板,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受控制的短促叫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心口。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手指死死攥著被角,聲音又啞又抖:「你……你是人是鬼?!」
阮雲箏沒有回答。
她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他消化完看到她這件事本身。
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才朝著阮明軒,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靴底落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活人。
阮明軒攥著被角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一絲,可胸腔里那股被猛然攥緊的感覺並沒有跟著鬆開。
他看著那道渾身是血的身影朝自己走過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直到,阮雲箏走到了床邊,看著床上這個已經人模人樣的阮明軒,笑意更濃。
「阮明軒,你說,你的命,和阮相爺的命,孰輕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