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相府。
阮雲知匆匆穿過迴廊，腳步急促而凌亂，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慌亂的聲響。
遠遠地，便看到松鶴堂外的院子裡，阮夫人正站在廊下，單手扶著廊柱，眼睛望著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像是在等什麼消息。
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食盒，蓋子掀開一角，裡頭的飯菜已經沒了熱氣，顯然已經端來很久了。
阮雲知快步走過去，輕聲問了一句：「爹還是不肯吃？」
阮夫人轉過頭來看她，眼眶微微泛著紅，「知知，怎麼辦？我同與你爹成婚二十餘年，你爹從來都沒有這樣過！他這次……怕是真的遇到事了！」
阮雲知心裡一沉，正要再問，身後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忽然被從裡面拉開了。
伴隨著老舊木軸發出的沉悶摩擦聲，一股沉悶的氣息從屋內涌了出來。
阮相爺站在門口，臉色好似比幾日前又差了幾分，兩頰凹陷得更深了，眼底帶著一層濃重的青黑，像是好幾夜沒有合過眼。
他抬眸看了一眼廊下的母女二人，然後朝守在院中的下人們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幾個丫鬟和小廝如蒙大赦，垂著頭快步退了出去，院子裡很快就只剩下了三個人。
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阮相爺沒有答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遞到阮夫人面前。
阮夫人接過信，手指微微發顫，展開來看了幾行，臉色便徹底白了。
阮雲知湊上去，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欲令郎平安歸府，三日內，懸汝首級於相府門外。逾時不候。」
信上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只有這幾行字，筆跡刻意收束了稜角，像是在刻意掩藏原本的字形。
阮雲知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攥著帕子的手猛地在收緊，聲音帶著顫抖：「這……怎麼會這樣？這是誰留下的？！」
「是不是跟那群北戎人有關？！」阮夫人忽然開口，「他們太過分了，明明說好了用箏兒換明軒，怎麼能……」
聽到這兒，阮雲知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娘！你在說什麼？什麼叫用姐姐換兄長？你們做了什麼？！」
阮相爺卻不回答她的話，只是嘆了一聲，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到極處的冷意。
「不是那群北戎人，我的人才傳回來消息，說是那群北戎人都死在了一間破廟裡。」
阮夫人猛地抬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攥著信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紙張邊緣發出細碎的簌簌聲。
「那……那是誰做的？」阮夫人的聲音又輕又顫，像是怕聽到答案。
阮相爺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暮色從他身後漫進書房，將他半張臉籠進陰影里。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冷得像一塊被沉進冰水裡的石頭：「這世上，這麼想要我性命的，還能有誰？」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懸掛的燈籠劇烈地搖晃起來，昏黃的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明滅滅，平添了幾分森冷。
阮夫人怔在原地，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上血色褪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能站得住腳的話。
阮雲知攥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聲音比方才大了幾分：「不可能！姐姐不會這麼做的！爹，你上次遇刺，是姐姐把你從刺客手裡救下來的！她若真想殺你，何必救你？」
「倒是爹你，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為什麼要拿姐姐去換兄長？兄長為什麼會落在北戎人的手裡？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撲朔朔地往下掉，「你們總是這樣，總是瞞著我！」
阮夫人看著阮雲知這般模樣，心裡也不好受。
可此時此刻，她也只能強忍著哭腔，說上一句，「你爹也沒有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兄長死吧？」
話音落下，阮雲知沉默了一瞬，隨後才又緩緩開口。
「不管怎麼樣，這封信都不會是姐姐寫的，我不信……你們也別冤枉她！」
阮相爺看著她那張與阮雲箏一模一樣的臉上泛起的急切和焦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嘆了口氣。
那嘆聲又長又沉，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可能都想過一遍之後才肯落下來的東西：「你若不信，就拿這信去對比筆跡。雖然她刻意改換了字形，但某些細節上的收尾習慣……她從小在北境長大，寫字時橫筆收尾會習慣性地往上挑一下，這個習慣改不掉。」
他說著，從袖中又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到阮雲知面前。
那是阮雲箏從前在相府時抄錄的舊帖子，筆墨已經有些褪色了，紙張邊緣都泛了黃。
阮雲知接過來，將兩封信放在一起對比。
那封威脅信的橫筆收尾，確實每一筆都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雖然極輕極淡，但和那張舊帖上如出一轍。
阮雲知的手開始發抖。
她將兩張紙攥進掌心，低著頭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會的……」
聲音卻比方才小了許多，像是一口氣泄掉了大半，底氣正在一寸一寸地抽走，「一定不會是姐姐……她不會這樣的……她雖然恨爹，可她怎麼也做不出弒父的事兒來……不會是她，一定不會是她……」
她說著，忽然像是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一般，猛地抬起頭來：「我去找她！我這就去找她問清楚！」
說罷，轉身就往外沖，阮夫人急急喊了一聲「知知！」
一邊喊著，一邊伸手想拽她，卻只抓到了一把衣角的布料，指尖滑過去，什麼也沒留住。
阮雲知已經跑出了院門，連頭都沒有回。
阮夫人急壞了，「這，這可怎麼辦？她這是要上哪兒去找箏兒 ？！」
阮相爺緩緩搖了搖頭，「你且隨她去吧，不找箏兒問清楚，她不會甘心的。」
說罷，又長長嘆了一聲，「夫人，你我的緣分，怕是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