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猛地回過頭,目光死死盯住阮相爺那張隱在陰影里的臉。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相識二十餘載,他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她都爛熟於心。
而此刻,這張臉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鬱與決絕。
她瞬間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阮明軒的命!
「不行!」阮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般,帶著悽厲的哭腔,「你不能這麼做!你要是死了,明軒就算回來,這個家也散了!你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
說著,她跌跌撞撞地撲上前,一把攥住阮相爺的手臂,力道之大,像是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化作一縷青煙憑空消失。
阮相爺低頭,目光落在她死死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被歲月和現實反覆碾壓、打磨過後的深深疲憊:「沒有辦法了。是我做得太絕,逼到箏兒如此。她是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若真要做什麼,這天下沒有人攔得住。我不死,明軒絕無可能活著回來。」
說罷,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忍,猛地一把甩開阮夫人的手,轉身便沖回了書房。
阮夫人被這股力道甩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發瘋似地追進書房。
就見阮相爺已經從桌案上拿起一柄匕首。
寒光乍現,刀鋒已經死死抵在了他自己的脖頸上,只要再進半分,便能割破喉管。
阮夫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整個人便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抓住了那截冰冷的刀刃。
「老爺!不行!你不能這樣做!」
聲嘶力竭的呼喊在書房內迴蕩。
鮮血瞬間從她掌心湧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冰冷的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紫檀木桌面上,洇開一圈圈暗紅色的圓痕,觸目驚心。
阮相爺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低頭,看著那雙被割得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的手,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亂了節拍。
他連忙鬆開手,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震得人心裡發顫。
阮相爺一把攥住阮夫人的手腕,聲音第一次失了沉穩,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你瘋了?!你這是做什麼!」
阮夫人疼得渾身發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可她一點都沒喊疼,反而用那兩隻鮮血淋漓的手,反握住阮相爺的袖口,將那原本就皺巴巴的布料攥得更緊。
她咬著牙,聲音又顫又急,字字泣血:「你不能死!你不能做傻事!你若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夫人……」阮相爺眼眶通紅,喉結劇烈滾動,竟是一下子哭出了聲來,「你怎麼這麼傻啊!我的夫人!」
阮夫人的聲音卻在這極致的悲痛中變得無比決絕,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我絕不會讓你死!你給我等著,我一定會想到辦法救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說完,彎腰撿起地上那柄沾著自己血的匕首,緊緊握在手裡,轉身就往外沖。
阮相爺站在原地,眼淚汪汪地看著那道倉皇的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院門外。
他連聲喚著:「夫人!夫人……」
可直到阮夫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了迴廊外,他都沒有往外去追一步。
只等著四周徹底靜寂下來,連一絲蟲鳴鳥叫都沒有,他才慢慢抬起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淚。
然後,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指尖沾到的那一點屬於她的血跡。
夜風吹拂,他嘴角緩緩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與此同時,阮雲知已經跑到了秦府門前。
她用力拍著厚重的府門,拍得手掌都麻了,指節通紅。
門房剛打開門,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滿頭大汗的樣子便被嚇了一跳。
正要開口通報,她卻已經繞過他,徑直衝了進去。
秦硯舟正在書房,聽到外頭兵荒馬亂的動靜,起身迎出來。
一眼就看到阮雲知正朝著他跑來,髮髻散了幾縷,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眼眶紅得厲害,手裡死死攥著兩張皺巴巴的紙,像是攥著什麼救命的稻草。
「硯舟哥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急,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砸在手背上,「姐姐要殺爹,她真的要殺爹!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秦硯舟聞言,快步走上前,抬手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將她帶到書房內坐下。
他掃了一眼她手中被揉得發軟的紙張,又看了看她那副幾乎要崩潰的模樣,聲音放得又穩又低,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先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阮雲箏好好的,怎麼會對阮相爺動了殺心?
就見阮雲知將那張威脅信和阮雲箏的舊帖一併攤在桌上,指著那兩處如出一轍的橫筆收尾,哽咽著將事情說了一遍。
從北戎人抓走了阮明軒,到阮相爺用阮雲箏去換,再到北戎人全部慘死,而後一封信出現在相府,要阮相爺的命。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語無倫次,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只是攥著秦硯舟的袖口,一遍一遍地重複,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她不會這麼做的,她不會的……可萬一真的是她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秦硯舟看著她那副樣子,沉默了片刻。
阮相爺,竟要將阮雲箏交給北戎人。
阮雲箏在北境殺了這麼多北戎人,將她交給北戎人,和送她去十八層地獄,有何區別?
說不定,便是那十八層地獄,也不及北戎人半分!
真是,難怪阮雲箏會留下這樣的書信來!
可……弒父二字,到底還是太重了些。
阮相爺若真的死了,阮雲箏怕也是難逃律法制裁!
這兩張紙,說不定還會成為罪證。
當然,若是宋時安出手,這兩張紙或許也不算什麼,可……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張紙,又抬眸看了看阮雲知那張與阮雲箏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的淚痕,眸色漸深。
隨後,他將那兩封信拿起來收進袖中,站起身來:「我帶你去找個人。」
阮雲知抬起淚眼,滿臉茫然地看著他:「誰?」
「宋時安。」秦硯舟說,「若這封信真的是雲箏留下的,那她現在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宋時安身邊。」
阮雲知怔了一瞬,隨即重重點了點頭,跟著他快步出了秦府,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