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見到阮雲箏時,房間裡早已收拾妥當。
也並未見到旁人,只有阮雲箏一人坐在桌邊。
阮夫人快步進了屋,便上前來拉過阮雲箏的手,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
「箏兒……娘求你了,放過你爹吧。他做錯了事,可他到底是你的親生父親,你若殺了他,你往後心裡就能舒坦嗎?」
阮雲箏坐在燈下,沒有接話,只是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然後端起面前的茶盞,飲下一口。
阮夫人見狀,聲音更急了些:「箏兒,你聽娘說,你爹他已經知道錯了,他已經後悔了!你能不能給他一次機會?你要是心裡有氣,你沖娘來,娘替他受著!」
聞言,阮雲箏終於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替不了他。」
她說,「他的命,是他自己作出來的。」
阮夫人的哭聲停了一瞬。
她就站在阮雲箏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像是終於意識到阮雲箏已是鐵了心要阮相爺的命。
於是,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將那些未乾的淚痕抹去,然後挺直了脊背,行至阮雲箏的對面,落座。
臉上臉上的悲切像是被人揭下來的一層皮,底下露出的是一張她藏了許多年的面孔。
冷硬,決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意。
「好。」她說,聲音比方才平了許多,「既然你不肯,那這就是你逼我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紙張邊緣被折得整整齊齊。
而後,她將那疊紙擱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推到了阮雲箏面前。
「北境邊軍倒賣軍械。」阮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周廷彥主使,經手人的供詞、往來帳目、底下軍士的證言,都在這裡。只要我一聲令下,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陛下案前。」
裡屋的的帷幔後,秦硯舟的身形猛地繃緊了。
隔著厚重的帷幔,他看到阮夫人那張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顯然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倒賣軍械,可是殺頭的大罪,是會連累整個周家族人幾百條性命的大罪!
更何況,他認識的周將軍,為國為民,忠肝義膽,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事兒來!?
而阮雲知站在秦硯舟的身後,目光穿過帷幔間的縫隙落在自己的母親身上,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一般,嘴唇微微顫著,卻發不出聲音。
阮雲箏垂眸看著桌上那疊紙,沒有伸手去碰。
燭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她抬起頭,看向阮夫人,目光的溫度,愈來愈冷。
「那是你的親哥哥。」她說,「當年為了讓你能安穩嫁人,他自請駐守北境,在陛下面前立誓不得召不得回京。你在京城錦衣玉食的時候,他在北境啃乾糧,在死人堆里求活!」
「你現在拿他的命來換你丈夫的命?」
「你當真要拿整個周家的命,換阮相爺的命?」
阮夫人的眸色猛烈顫動,手指緊緊攥著袖口,眼角滲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可聲音依舊撐著,沒有碎:「箏兒,是你逼我的。那是你親爹,你怎麼能要他的性命?他若死了,你和知知,還有明軒,你們還能有好日子過?」
「我當然有好日子過!」阮雲箏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柄被抽出的刀,在滿室燭火中劈開一道凌厲的裂痕,「殺了他,再也沒有人會算計我的性命,我為什麼不能有好日子過?你不過就是在擔心你自己,擔心阮明軒的前程和阮雲知能不能嫁個好人家,何必扯上我!」
她盯著阮夫人的眼睛,嘴角噙著一抹譏笑,一字一句,「事到如今,你莫不是還想僅憑這一句話,來我面前做個好娘親?」
阮夫人的眼淚終於再次落了下來。
她坐在那裡,肩膀微微顫著,聲音破碎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你若敢殺你爹……周廷彥也得死!你救不了他!那些罪證,我想偽造多少就有多少,軍中有我的人,多得是人證!」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怕慢下來就撐不住了,「阮雲箏,你仔細想想,你到底還要不要繼續強硬下去!」
阮雲箏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像刀刃上反出的一點光,隨即熄滅。她沒有答阮夫人的話,而是微微偏過頭,朝著裡屋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
「可看清楚了?這就是你的好娘親。」
話音落下,阮雲知終於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臉上淚痕未乾,目光落在自己的母親身上,像是隔著一條她從未跨過去的河流。
嘴唇翕動了幾次,才發出聲音,又輕又啞:「娘……你在做什麼?你怎麼能用舅舅來威脅姐姐?」
阮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從屋裡走出來的阮雲知,臉色一下子褪盡了血色。「知知?你怎麼會在……你什麼時候來的?」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秦硯舟,又落回阮雲知的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阮雲知看著她,一步一步朝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燭火照在她臉上,將那道與她姐姐一模一樣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
「娘,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你真的要偽造罪證,拿舅舅的命來換爹的命?」
阮夫人張了張嘴,眼淚越發洶湧,最終無力嘆息:「知知,那是你爹……你難道,想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阮雲知眸光顫動得厲害。
是啊,那是她爹,難道她要眼睜睜看著爹的頭顱掛在相府門前嗎?
可,偽造罪證,陷害舅舅,就對嗎?
她不知道了,不知道該怎麼選,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最終,像是無法再承受現在的處境一般,阮雲知扭頭就往外跑。
秦硯舟一驚,忙喚了一聲,「知知!」
便緊跟著追了出去。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阮夫人趴在了桌上,整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原位,只等阮夫人哭完後,方才冷聲開口:「把名單交出來,否則,不僅是你的丈夫要死,你兒子,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