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落下,阮夫人的抽噎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來,淚痕還掛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已經從悲切變成了驚愕。
「什……什麼名單?」
阮雲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如同在看一個演技拙劣的丑角。
而後,緩緩一笑,「自然是你們安插在舅舅身邊之人的名單。」
聞言,阮夫人臉色驟然一變。
可阮雲箏卻笑得萬般悠然。
「阮相爺第一次拿舅舅威脅我時,我就在想,他遠在北境,一封書信何時寫的、何時送出、何時到的京城,阮相爺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唯一的解釋,就是舅舅身邊有人給他遞消息。」
阮雲箏說著,微微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才又接著開口:"其實今日,我原本以為,來跟我談條件的會是阮相爺本人。畢竟,這世上最清楚自己手上有多少籌碼的人,就是他。可周娘子那邊傳了消息來,說夫人出了門,往睿王府的方向來了。"
話說到這兒,她嗤笑了一聲,再抬眼看向阮夫人時,神色的瞳孔里沒有怒意,只有一層薄薄的、近乎悲憫的涼,"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名單,他也不知道。"
原來那些安插在舅舅身邊的,都是阮夫人的人。
這麼多年來,那些人留在舅舅身邊是為了做什麼,阮雲箏並不知曉,直到這次回京,直到阮相爺拿舅舅威脅她,她終於明白。
不管那些人之前是為了做什麼,如今,都會要了舅舅的命!
偌大的房間內,一片死寂。
窗外拂過一陣清風,吹得燭火搖曳不止,將二人映在牆壁上的身影,照得如同鬼魅般掙扎。
「他是你親哥哥。」一聲嘆,萬般蒼涼。
阮雲箏垂下眸,看著指尖下的杯盞,嘴角勾起一抹寒意,「我也是你的親女兒。」
「怎麼我們的命,在你心裡,就這般下賤?」
阮夫人聽著這番話,只覺得心口刺痛得厲害,她不住地搖著頭,想說自己也不想的,自己也只是顧全大局,她拿出這些偽造的證據來,只是為了威脅阮雲箏,做不得數的。
她只是想保下阮相爺的命,她從來沒想過要自己哥哥死啊!
可……忽然間,阮夫人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一般,怔怔地看向阮雲箏。
"你……你也根本就沒想要你爹的命。"
她從始至終想要的,就是這份名單!
阮雲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隔著那盞跳動的燭火看著自己的母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阮夫人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她想要發怒,想要站起來質問阮雲箏為什麼要用這樣一場局來逼她,可所有的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為她心裡清楚,事已至此,錯不在阮雲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
窗外的夜風穿過廊下,將燭火吹得晃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阮夫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因為攥過匕首而纏著紗布的手,紗布邊緣已經滲出了一圈淡粉色的血跡。
"名單我可以給你。"她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浮上來的,"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爹的命……你不能動。明軒……你要讓他平安回來。"
阮雲箏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名單送來,阮相爺的命我留著。斷親文書送來,阮明軒我替你帶回來。"
阮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縮:"斷親文書?"
"從今往後,我與阮家再無瓜葛。"阮雲箏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這是你兒子能活著回來的條件。"
阮夫人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她看著阮雲箏那張與自己小女兒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左頰那道被燭火映得格外清晰的疤痕,忽然覺得心口那片已經被割開的地方,又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翻攪了一下。
她垂下眼,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要落下的葉子:"好。我答應你。"
她站起身來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撐著桌沿才站穩,而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只是才行至門口,她便又停下了。
不曾回頭,一雙眸子望進那無盡的黑暗裡,像是……望見了阮雲箏剛被送走的那一年。
「那些人,都是周家的老人,名單給你,但還望你,留他們一條性命。」
「我是讓他們去看著你的,知曉你活著去到北境之後,我便先後派了幾人過去,只是想讓他們照看著你。」
「後來,他們傳過幾次書信回來,每一封都是寫你如何病重,如何不適應北境的環境,我每收到一回,便以淚洗面一回。」
「直到那次,信上說你被北戎人擄走,差點死在北戎人的刀下,我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於是,便讓他們不要再送信來了。」
「我受夠了為你擔憂,受夠了日日去擔心你的死活。」
「箏兒……娘不是不在意你,娘只是……只是受不了了……」
一番話,真情實感,說得阮夫人自己眼淚一顆接著一顆。
可換來的,只是阮雲箏的一聲嗤笑。
染著譏諷,似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我明白。」阮雲箏的聲音,冷得厲害,「身旁明明有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卻還要去擔心另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甚至看著身旁那個,還會時不時想起看不見的那個。那倒不如當她死了,收不到那些信,眼不見心不煩,是嗎?」
「所以啊,為何要將我送去北境?為何不一早就掐死我?追馬車,沖火海,差人看顧……呵,你分明對我沒有半點母性,卻為何要做出那麼多事兒來,欺騙自己對我有那種東西?」
「怎麼?騙了自己,心裡就會好受一些?」
「真是字字句句說得好聽,樁樁件件做得難看。」
「周氏,你真令人嫌惡。我為有你這樣的生母,感到羞恥。」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鈍刀子,一點一點從背後插進阮夫人的心臟,疼痛蔓延漸漸地,連四肢百骸都如針扎一般。
阮夫人竟是有些呼吸不過來,胸口劇烈起伏著,身形晃了晃,但終究還是扶著門框穩住了。
不敢回頭,只是看著那道被燭火映照而來的身影,心口便慌得厲害。
以至於,最終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