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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貌合神離

2026-10-09 20:39:30 作者: 錦十川

  長長的宮道仿佛沒有盡頭,兩側高聳的紅牆將日光切割成狹長的一方天地。

  阮相爺走在前面,步履沉穩,雙手交疊於身前,脊背依舊保持著那副恭謹的弧度。

  阮雲箏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屬於女兒的溫情,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

  她的腦海中還在飛速回放著御書房裡皇帝那番滴水不漏的敲打。

  「皇帝借著北戎求和的由頭,將她與阮相爺的斷親之事強行壓下,這哪裡是顧及父女親情?

  分明是帝王心術,是在用阮家的家事,敲打朝堂上的勢力平衡。

  他要的是相府這塊招牌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任何紕漏,至於她阮雲箏個人的恩怨與委屈,根本入不了帝王的眼。

  而走在前面的阮相爺,從頭到尾都保持著那副恭順的姿態,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更明白皇帝今日召他們入宮,是在給他一個台階,也是在給他一個警告。

  阮雲箏看著那道背影,心頭的冷意愈發濃重。

  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有開口,只有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宮道里迴蕩。

  直到跨出那道高高的宮門門檻,阮相爺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阮雲箏,聲音平靜,彷如二人之間,從未有過什麼嫌隙:「既然皇上已經開了口,今晚就回家來住吧。」

  阮雲箏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家?

  真是個好笑,又令人作嘔的用詞。

  那個地方,也配稱之為『家?』

  阮相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不疾不徐地朝長街方向走去,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可那隻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而後,自顧朝著阮家的馬車行去。

  她走到街角時,阮家的馬車從她身邊駛過,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音由近及遠,將那道玄色的車簾和車轅上暗刻的阮家紋章一起帶進了長街盡頭的光暈里。

  阮雲箏站在路邊,等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轉過身,朝著不遠處另一輛馬車走去。

  沈七正站在車旁,見她過來,微微躬身,沒有多問,只替她掀開了車簾。

  阮雲箏卻沒有上車,而是看了沈七一眼:「你家主子犯了什麼錯?」

  沈七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屬下不知。」說著,頓了頓,便又接著道:「王爺今早入朝時一切如常,未與陛下有任何爭執。聖旨傳下時,王爺便已在殿中跪著了。」

  阮雲箏的眉心微微動了動。

  沒有爭執,沒有預兆,平白無故被罰跪。

  她看了一眼宮門的方向,又看了看沈七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這才低聲道:「我回相府。」

  馬車緩緩啟動,等到駛入相府所在的街巷時,日光已經偏西。

  阮夫人一早就知道阮雲箏今日會帶人回來,連衣裳都未曾換過,便一直枯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等。

  

  直到阮雲箏的身影出現在廳門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單薄、步履蹣跚的人。




  阮明軒比離京時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連站著都需要極大的力氣,臉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嘴唇乾裂起皮,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

  那是被囚禁在暗室中數日,不見天光、飲食粗劣熬出來的虛弱。

  手腕處的勒痕還沒有完全褪盡,衣領下隱約能看到幾道暗紅色的舊疤,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晃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阮夫人幾乎是撲過去的。

  她撞開擋在前面的丫鬟,一把將阮明軒死死摟進懷裡,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眼淚瞬間決堤:「明軒!我的明軒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化作青煙消失,「你受苦了……」

  阮明軒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勉強站穩。

  他垂著眼,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阮夫人抱著,像一尊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泥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拍了拍阮夫人的背,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娘,我回來了。」


  阮雲知站在廳門口,遠遠地看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始終沒有上前。

  阮夫人哭了一陣之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那道縮著肩膀的身影,身形不由得一僵,這才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般,慢慢鬆開了阮明軒的手,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了那個位置。

  阮雲知這才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般,踉蹌著撲了過去,一頭扎進阮明軒懷裡,聲音又啞又碎:「阿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怎麼才回來……」

  阮明軒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自然而熟稔,像從前一樣,可他揉了兩下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收了回去,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了,阿兄回來了。」

  阮相爺也終於從後堂走出來,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在阮明軒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阮明軒抬起頭來,看向站在門檻陰影里的那個男人,目光安靜地停了一瞬:「爹。」

  聲音沙啞,無端透著股疏離。

  阮相爺微微頷首,「嗯,回來了就好。」

  而阮雲箏就站在前廳外,如同是個戲外之人,瞧著這一出闔家看著團圓,實則早已離心的戲碼,心中毫無波瀾。

  只想起今日去接阮明軒出來時,他對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雲箏,阿兄不怪你。」

  呵。

  真是稀奇。

  他怪也好,不怪也罷,同她又有什麼關係。

  這阮家人的親與情,她是實在無福消受。

  如今,有陛下的那番話,她是怎麼都不可能同阮家斷親的,但好在,那名單已經到手,而皇上今日這一番敲打,也能讓阮相爺消停一陣子。

  思及此,她轉身就往疏影軒的方向行去。

  眼下該擔心的,不是阮家這幫子牛鬼蛇神,而是北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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