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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死不休

2026-10-09 20:39:38 作者: 錦十川

  夜色漸深。

  阮明軒坐在床邊,已是洗漱乾淨。

  幾番折騰,他消瘦了不少,從前貼身的寢衣如今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叫人一看便覺心疼。

  大夫背著藥箱,踏著夜色而來,看一眼阮明軒的臉色,又搭了脈,手指在腕間按了許久,才收回手來,起身朝阮相爺微微躬身。

  「回相爺,大少爺的身子底子還是好的,只是被囚期間飲食粗劣,加上連日驚懼不安,氣血虧損得厲害。眼下並無大礙,但須得靜養,不可勞神,不可動怒,先以溫補的湯藥調理半月,再慢慢添些肉糜粥食,讓脾胃重新適應過來。」

  大夫說著,提筆寫了一張方子,遞給一旁的丫鬟,「按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阮相爺接過方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有勞了。」他朝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便領著大夫往外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燭火在窗台上無聲地跳動著,將滿室的陳設和兩個人的影子都籠進了一層暖融融的昏黃里。

  阮相爺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阮明軒那張消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臉,目光在他手腕處那幾道還沒完全褪盡的勒痕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而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放低了些:「聽見大夫說的了?好好歇著,旁的事不必多想。等身子養好了,再慢慢打算。」

  他說完轉身準備往外走,卻不想,阮明軒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爹,能不能收手?」

  阮相爺的腳步猛然頓住。

  屋裡安靜了幾息,燭火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牆面上拉得微微晃動。

  阮明軒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父親的背影上,扯著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

  「那些北戎人都很兇惡,說話聲音又大聲,來來去去,腰間的彎刀都會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響,每每都叫人心驚膽戰。」




  「她會不會也會害怕那些彎刀的聲音,是不是也害怕那些北戎人大聲說話。她有沒有想過怎麼逃?有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死?」

  「後來,在破廟外面,我看到她躺在木箱子裡,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我……」

  阮明軒哽咽了一下,大概是想到自己後來還是將阮雲箏一個人留在了那間破廟裡,所以有些話,他沒資格說。

  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繼續開口,「所以,她來抓我的時候,我是慶幸的。」

  聞言,阮相爺眉心驟然一沉,終於回過頭來,似乎是想看看,阮明軒的腦子怎麼了。

  可阮明軒依舊只盯著自己的手指,嘴角的笑,已經沒了方才那般苦澀,「我當時想……總算是能還她一命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而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一般,帶著幾分喘息:「我被她關在小黑屋子裡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從前為什麼那麼討厭她?她剛回京的時候,穿得破破爛爛,站在相府門口,跟知知長得一模一樣,可一看就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我當時覺得她粗鄙、不懂規矩、上不了台面,可我在小黑屋裡反覆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我不是討厭她。我是不敢面對她。我不敢想,一個原本應該跟知知一樣被嬌養在相府的女子,怎麼會變成那副樣子。我是長子,本該是我護著妹妹,可我卻連她被人送走的那一日都記不清。我後來對她做的那些事……不過是因為我沒辦法面對自己的懦弱。」

  阮相爺的眉心擰了一下,卻依舊沒有開口。

  阮明軒抬起頭來,目光終於落在父親臉上:「灼華林那場大火之後,我以為她死了。我那時候想,她一定是恨透了阮家,恨透了所有人,才會把自己燒死在那片林子裡。我那時候夜裡睡不著,閉上眼睛就看到她站在火里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話說到這兒,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知道她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爹,妹妹還活著,我們全家都應該是高興的。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一次次地去害她?她是你的親女兒啊!」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時,他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阮相爺站在那裡,背對著燭火,半張臉被照亮,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你怎麼跟你娘一樣,婦人之仁?」

  阮明軒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阮相爺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是她的親爹?她可曾將我當過親爹?她回京之後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捅我的軟肋?哪一件是真正把我當父親來敬的?」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像是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你別忘了,你的手是如何廢的!你被北戎人抓去,也是因為她!北戎人指名要她,我能怎麼辦?我難道要看著自己的長子死在北戎人手裡,就為了成全她那份骨氣?」

  阮明軒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阮相爺的聲音截斷了:「事到如今,已經不是我說收手就能收手的事了。她心裡已經對我恨之入骨,就算我停了,她也不會停。你覺得我去跟她說一句『爹錯了』就能把那些事情抹平?」

  話說到這兒,他冷笑了一聲,「你太天真了。」

  他們父女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思及此,阮相爺眉心更沉,隨後低聲道了一句,「行了,你別想了,早點休息。」

  說罷,阮相爺便再次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迴廊外漸漸遠去,被夜風吞沒。

  阮明軒獨自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整個人像是一尊被抽掉了骨頭的泥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喉嚨里才溢出一聲極其低啞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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