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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舅舅歸京

2026-10-09 20:39:41 作者: 錦十川

  另一邊,睿王府。

  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睿王府的書房裡,只留著一盞孤燈。

  宋時安是被沈七半架著回來的。

  穿過長長的迴廊時,他每邁出一步,膝蓋骨縫裡便像被生生灌入了滾燙的鉛水,刺痛順著經脈一寸寸往上爬。

  沈七將他扶到紫檀木圈椅上,他剛一屈膝,動作便猛地頓住。

  倒是沒有出聲,只是雙手死死撐著扶手,生生將那條僵硬的腿伸直了些。

  等那陣幾乎要將人逼瘋的酸麻感稍稍退去,他才緩緩靠進椅背里。

  「出去。」

  幾乎剛坐下,他便開了口。

  沈七微微一愣,但終究是沒說什麼,行禮退下。

  書房的門被關上,窗外卻莫名吹來一陣邪風,將桌案上那盞本就垂死掙扎的孤燈給熄滅了。

  書房裡瞬間暗得幾乎要吞噬一切。

  他就這麼坐在濃重的陰影里,目光落在底座邊緣那層乾涸的燭淚上,像是在看一道結了痂的傷疤。

  腦海中,御書房裡父皇那番滴水不漏的話,被他像嚼碎了骨頭一樣,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你是朕的兒子,朕不會虧待你。封地的事朕已經著人擬了旨,過了秋收便定下來。屆時你去了封地,該成家立業,莫再讓朕操心。」

  「阮家那丫頭,朕瞧著不大合適。她心思太重,身上戾氣也重,與你並非良配。你若是喜歡那樣的性子,朕倒覺得戶部劉侍郎家的次女不錯,溫婉賢淑,更合王妃之位。等北戎那邊的事塵埃落定了,朕便替你做主。」

  每一句話,都裹著「慈父」的糖衣,每一句話,都是淬了毒的軟刀子。

  他在黑暗裡坐得極穩,可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卻一寸一寸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紫檀木的紋理里。

  他知道,父皇是在告訴他:你是朕的兒子,但絕不能是那個朕控制不了的兒子。

  思及此,他閉上眼。

  黑暗在眼皮外蔓延,像一層被反覆拉扯過的薄布,底下壓著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瘋狂與執念,幾乎要破籠而出。

  不合適?戾氣重?

  他在心底無聲地,近乎神經質地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個極其陰冷的弧度。

  他不要什麼封地,也不要什麼劉侍郎次女。

  他想要的,從來就只有一個。

  可她不是物件,不是能被一道聖旨就塞進誰懷裡的擺設。

  她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才找回來的,她身上的每一道疤,每一根刺,都是他的。

  

  誰敢把她從他身邊拿走,他就敢把誰連皮帶骨地撕碎。

  但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無的夜色里。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像是一條被死死壓住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翻湧著足以將一切吞噬的瘋狂。

  他太清楚父皇的性子了。

  越是硬碰硬,越是死得快。

  他得讓父皇覺得,他已經收了心、放了手、徹底聽話了。

  然後,才能在父皇以為「萬無一失」的縫隙里,把屬於他的人,連本帶利地拽回來。

  封地?他不會去。

  賜婚?他也不會接。

  但他也不會蠢到當面抗旨。

  他只能等。

  等父皇以為他「聽話了」,等北戎的事塵埃落定,等父皇覺得一切都穩了,然後,他會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乾淨的方式,讓那道聖旨變成一張廢紙。

  思及此,他慢慢坐直了身子,膝蓋處的鈍痛還在,卻已經不如方才那樣難以忍受。

  他抬起手,取出火摺子,將那根乾涸的燈芯點亮。

  火光亮起來的一瞬,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點幽暗的光映在他的瞳孔深處,像是一簇在心底無聲灼燒的野火,沒有溫度,卻足以將一切燒成灰燼。

  北戎王子入京那一日,整座京城都籠在一層微涼的秋意里。

  長街兩側的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鋪了滿地碎金。


  阮雲箏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里,看著那支隊伍緩緩駛入城門。

  北戎王子的車駕在前,玄色的車簾低垂,車檐下綴著一串銀鈴,隨著車輪的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後頭跟著一隊北戎騎兵,約莫二十人,個個腰佩彎刀,面容被北地的風沙磨得粗糲,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圍觀的百姓。

  周廷彥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一身玄色甲冑,肩甲上還帶著一路風塵落下的薄灰,腰背挺得筆直,像是那副鐵打的架子永遠都不會松下來。

  臉比阮雲箏記憶中又黑了些,兩頰的紋路更深了,眼角那道舊傷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白痕。

  脊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如同一柄被重新擦亮的舊刀,經過阮雲箏面前時,並沒有往人群中多看一眼,可她的心口還是有什麼東西輕輕鬆了一下。

  等北戎隊伍安頓在鴻臚寺,北戎王子被引去偏殿,周廷彥才從側門出來。

  阮雲箏就站在側門外那棵老槐樹下,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周廷彥的腳步在門檻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又沉又硬:「怎麼瘦了?相府里沒給你飯吃?」

  阮雲箏扯了一下嘴角:「吃了,胖著呢。舅舅倒是瘦了。」

  周廷彥沒接這話,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他帶著她繞開主道,穿過一條窄巷,進了一間離鴻臚寺不遠的小茶肆。

  茶肆不大,後頭有一間僻靜的雅間,窗外正對著一小片院子,牆角種著一叢已經開始枯黃的竹子。

  二人相對落座,阮雲箏給周廷彥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周廷彥端起茶盞,低頭聞了一下:「北境那邊風沙大,喝的都是粗茶,難得喝一回京城的。」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那個爹,近來沒為難你吧?」

  阮雲箏垂下眼,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沒有,他那點本事,我還應付得來。舅舅呢?北境那邊,最近可有什麼異動?」

  周廷彥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叢枯竹上:「北戎人這次求和,送來的信使和文書都是真的。他們的老可汗去年冬天染了重病,幾個兒子爭位爭得厲害,這時候他們最不想的就是南邊再打起來。求和書上提的條件也不算過分——互市、退兵、歸還這幾年擄走的邊民。秦將軍那邊看過,覺得可行。」他頓了頓,「但我總覺得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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