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哪裡不對?」
「太順了。」周廷彥說,「北戎人打了這麼多年,從來沒這麼痛快過。和書上的條款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連退兵的路線和互市的地址都寫得清清楚楚,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有人替他們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他轉過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覺得呢?」
阮雲箏沒有立刻接話。
她垂著眼,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梗,將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自從知曉北戎人求和之後,她便覺得這是一盤很大的棋,而她和舅舅,或許都只是這棋盤上被人撥弄的棋子。
但她不能讓舅舅看出她煩亂的心緒,於是將那層擔憂壓回眼底深處,只道:「若他們真有詐,遲早會露馬腳。舅舅多留些心就是。」
周廷彥看著她,沒有再接話。
他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站起身來:「我該回鴻臚寺了。你若是有什麼事,讓人遞個信到驛館。」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頓了一下,粗糙的手掌在她肩頭拍了拍。
阮雲箏坐在原處,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漸漸遠了,才將一直攥在袖中的那隻手鬆開。
然後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將最後一口慢慢喝完,站起身來,走出了茶肆。
只是,剛回到相府,便發現阮雲知在等她。
「姐姐……」
阮雲知弱弱地喚了一聲。
經過之前的事,阮家人的關係早已不似從前那般親厚,甚至這府里的人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她。
所以,阮雲知的出現,還是讓阮雲箏有些意外的。
「何事?」她淡淡應聲。
阮雲知抿了抿唇,才開口,「方才你不在府中,宮裡卻差人傳了話來,要你今晚同父親一起進宮赴宴。」
聞言,阮雲箏眉心微沉。
今晚的宴會,是為迎接北戎使團。
眼見著阮雲箏皺眉,阮雲知忙開口,「爹說,你一定不想去,可這是宮裡的聖旨,讓您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去一趟……」
最後幾個字,說的很弱。
大概是在擔心阮雲箏會發脾氣。
可阮雲箏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便逕自往疏影軒的方向走去。
見狀,阮雲知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姐姐……」
阮雲箏腳步頓住,皺眉,看她,「還有事?」
阮雲知卻是咬住了下唇,緩緩搖了搖頭……
是夜,宮裡的燈火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晝。
阮雲箏低著頭跟著引路太監走到自己的席位前,餘光卻不自覺地掃了一圈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北戎使團坐在左側上首,明黃色的御座空著,皇帝和皇后還沒到。
舅舅周廷彥坐在武將那一列的前排。
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武官朝服,肩甲被擦得發亮,髮髻也比平日梳得更齊整了些,可那張臉還是被北地的風沙磨得粗糲,跟周圍那些養尊處優的京官坐在一起,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很久的石頭擱在了綢緞堆里。
然後她看到了宋時安。
他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玄色的朝服襯得他面色有些發白。
此刻正垂著眼端茶,不知在看什麼,像是殿內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自從御書房一別,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她托人遞過信,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那封信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他似乎,是想斷了與她的關係。
阮雲箏收回視線,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本來就不應該再有什麼糾葛。
他不回信,是件好事。
省得她一邊應付阮家那些破事,一邊還要分神去應付他那些說不上是關心還是糾纏的東西。
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視線從斜前方傳來,像是被人刻意壓住了力道卻又沒有完全藏住鋒芒。
她微微偏過頭,便看到北戎王子正隔著一整片觥籌交錯的光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他坐在北戎使團的首位,身形比大棠男子要魁梧幾分,肩背寬闊,將那張紫檀木圈椅坐得滿滿當當。
五官是北戎人特有的深邃,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像刀削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卻不像尋常北戎武將那樣粗獷,反而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膚色是長期被北地風沙磨出來的深褐色,左耳上戴著一隻銀環,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多了幾分野性的邪氣。
見阮雲箏看過來,他沒有避開,反而微微抬了抬手中的酒盞,朝她示意了一下。
阮雲箏卻淡淡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她不喜歡這種表面功夫,更不喜歡北戎人。
她在北境殺過他們的人,他們也幾次三番要她的命,如今坐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裡舉杯示意,仿佛那些血從來沒有流過似的。
真是可笑。
當下,只低頭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茶。
秦硯舟就坐在阮雲箏對面的那一列,隔著滿殿晃動的燭火和几案上堆疊的杯盤,目光從她進殿起就一直停在她身上。
可她。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往他所在的方向看過一眼,像是那一整排人與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而他恰好被留在了牆的那一邊。
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在北境的時候,她每一次進入營帳,目光都會先落在他身上。
有時候是確認他還在那裡,有時候是朝他揚一下手裡的東西,有時候只是看一眼就移開,但那一眼裡有一層不需要言語的東西。
那時候他理所當然地接住她的目光,以為那些東西會一直屬於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變成那個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
可如今……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低頭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時帶著一點辛辣的灼熱,卻燒不進心口那片已經被磨薄了的地方。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滿殿起身行禮,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杯盞被放下的輕響匯成一片。
皇帝落座後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皇后坐在他身側,端著一副溫和得體的笑容,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殿內眾人,在北戎使團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開。
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舞姬踩著鼓點旋入殿中,衣袂翻飛如蝶,滿室的熱鬧和光影交織在一處。
一曲舞罷,舞姬行禮退下。
殿內的喧鬧稍稍靜了一瞬,北戎使團那邊卻有人站起了身來。
只見他走到殿中央,先是朝御座方向行了一個北戎禮,然後直起身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大棠官話開口:「大棠歌舞,果然名不虛傳。我們北戎雖然粗獷,卻也愛慕這般風雅。」
說罷,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朝著阮雲箏的方向掃了一下,又收回來,「我等此次前來,除了求和一事,還奉可汗之命,想向大棠求娶一位貴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