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睿王府。
書房內沒有點燈。
宋時安坐在書案後,整個人被黑暗吞沒,只有窗紙上漏進的一線月光,在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上落下一道細長的銀白。
今晚宴席之上,那些北戎人顯然是對阮雲箏起了心思。
特別是那個北戎王子,隔著滿殿的燭火與光影,用那種打量器物的目光,一直盯著阮雲箏。
那個畫面反覆地碾過他的神經,每碾一次就多一道刻痕,像是有人正用刀尖在他心口那塊最薄的地方一遍遍地描字。
指尖在扶手上慢慢收緊。
他想殺了他。
想挖出那雙眼睛,丟進舀子裡碾碎,再餵狗。
這個念頭從宴席上北戎王子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就已經在他腦子裡生了根,此刻正在黑暗裡瘋長,纏著他的肋骨一路往上爬,幾乎要頂破胸腔。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動手。
北戎王子的命不只是一個人的命,他死了,和書作廢,北境再起烽煙,邊境的百姓會被重新卷進戰火里。
宋時安在黑暗中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窗紙上那道細長的月光上,眼底的光越來越冷。
疏影軒的燈倒是還亮著。
阮雲箏剛換下那身赴宴的衣裙,正坐在妝檯前拆髮髻,夏至便匆匆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兩封信。
"小姐,方才有人從後門遞進來的,一封說是舅老爺的,另一封……是秦小將軍的。"
阮雲箏拆髮髻的手頓了一下,先接過周廷彥那封拆開看了。
信上只幾行字,約她明日午後在城東那間老茶肆見面。
秦硯舟的信比周廷彥的長了不少,字跡工整,像是反覆斟酌過措辭。
大意是說北戎人今日在殿上之舉分明居心不良,讓她務必小心,還說自己也會想辦法讓北戎人死了這條心。
阮雲箏掃了兩行便翻了個白眼。
她將信紙往桌上一擱,聲音淡淡:"真是多此一舉,我難道還能看不出來北戎人居心不良不成?拿去燒了。"
夏至愣了一瞬,連忙應了聲,將那封信接過來塞進袖中,轉身出去處理了。
而阮雲箏拆完髮髻便熄燈睡下了。
想著那兩封書信,不由得一笑。
北戎人今日這一招,宴席上,那些聰明的,不聰明的,只怕是都要睡不著了。
今晚,怕是只有自己睡得香咯。
翌日清晨,天光剛透進窗紙,阮雲箏便醒了。
伸了個懶腰,剛想喚夏至進來伺候,視線卻越過窗台,瞧見了外頭站著的身影。
是阮雲知。
她眼眶紅紅的,眼圈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也不知是站了多久。
阮雲箏眉頭不自覺一沉。
她來做什麼?
想著,便下床,開了門。
「你怎麼來了?」
她淡淡問著。
阮雲知抿了一下唇才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沒壓下去的沙啞:「姐姐……我昨晚聽父親說了。那些北戎人,他們想娶你,是不是?」
……竟也是為了這件事。
阮雲箏打了個哈欠,朝著不遠處的夏至示意端水進來,這才轉身回了房去。
「雖未明說,但應該是的。」
阮雲知紅著眼跟在阮雲箏的身後,聲音有些急切,「姐姐殺了那麼多北戎人,他們要是真把你帶去了北境,肯定是要害你性命的!此事,你決不能答應!」
阮雲箏接過夏至遞來的帕子,聽到這話,忍不住笑出了聲,「事關兩國邦交,你以為是我想不答應就能不答應的?」
北戎人既然敢當眾提起此事,就證明他們手中是有把握的。
更何況,若是皇帝下了旨,她不答應,便是抗旨不遵,是要掉腦袋的。
阮雲知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是以,等阮雲箏剛說完,她便支支吾吾地開了口。
「若……若是逃不掉……我,我替你去。」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成功讓阮雲箏的動作頓住了。
像是沒聽清阮雲知說了什麼,阮雲箏眉心沉了沉,問了句:「你說什麼?」
阮雲知深吸了一口氣,「我說,我替你去!」
再說一次,竟是比方才還堅定了些。
「我欠姐姐良多,也不知該怎麼還,倘若這次真的逃不掉,就我去!我跟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他們肯定認不出來的!」
聽到這話,阮雲箏是真的笑出了聲。
她將帕子丟給夏至,而後漱了口,這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挑眉看向那個嬌滴滴的美人兒。
「你知道北境是什麼樣的地方嗎?你了解北戎人的狠辣嗎?你可知他們對付奸細和俘虜的手段有多少種?」
聞言,阮雲知沒說話,眸中卻漸漸映出了懼色。
阮雲箏卻接著道:「我殺了他們那麼多人,他們不可能輕易讓我死,或許會割開我腿上的皮肉,生生將我的腿骨取出來;又或許會將我的手骨一節節敲碎,反覆碾磨……若是痛暈了,他們有藥能叫人立刻清醒,若是痛得快死了,他們還能有法子,叫人生生活過來……」
一番話落下,阮雲知的臉上已是沒了血色。
阮雲箏卻還在說。
「北戎人有無數手段,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阮雲知,你當真要替我去?」
阮雲知此刻,已是說不出話來了,唯有一雙眼睛睜著,眼淚不住地往下落。
阮雲箏見她這副被嚇壞的樣子,忍不住一笑。
而後,伸出自己的雙手,露出滿手的繭子:「放心,你我雖是雙生,但你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與我還是有差別的。」
「更何況,我臉上這道疤如此明顯,那些北戎人就算是瞎了也不會認錯。」
聞言,阮雲知依舊不說話,只是哭得越發厲害了,一抽一抽的。
阮雲箏看著只覺得麻煩得很,不由得抬了抬手,「夏至,送二小姐回去。」
聞言,夏至忙應了聲,上前攙扶著阮雲知離開。
阮雲箏就這麼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道嬌弱的身影,心口處竟不自覺流過一陣酸澀。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只是覺得,阮雲知說出那句『我替你去』的時候,她竟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卻整日掛著眼淚的面孔,也沒有那麼令人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