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知就這麼被夏至攙扶著往外走,步子虛浮發軟,也不知是擔心得一夜未眠的緣故,還是方才被阮雲箏那番話嚇到了的緣故。
她一路都在抽泣著,身旁的夏至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扶著她。
卻也不知走了多久,疏影軒早就沒了影,阮雲知才終於像是緩和了些,捏著帕子,擦了擦眼淚,而後看向夏至。
「夏至,你覺得姐姐方才的話,是不是在故意嚇我?」
夏至沒料到阮雲知會突然這樣問,當下一愣,隨即卻沉了眉。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大小姐身上有許多傷,好些已經淡了,但更多的卻又深又重。奴婢不敢問是怎麼來的,只知道,大小姐定是吃了不少苦。」
話說到這兒,夏至的眼眶已是泛了紅。
她深吸一口氣,才接著開口:「尋常人家的閨秀,哪裡會知道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大小姐能說出來,或許就證明……不是假的。」
聞言,阮雲知愣在原地。
是啊,尋常人家的千金小姐,哪裡能說得出那麼殘忍的折磨手段?
若是姐姐與她一樣,自幼養在深閨,定也是與她這般,光是聽著就覺得害怕了。
怎麼可能,會那麼平靜,甚至面帶微笑地說出那些話來?
終究,是阮家欠了她……
午後的日光懶洋洋地鋪在茶肆後院的青磚地面上,牆角那叢竹子已經完全枯黃了,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掉碎葉。
阮雲箏到時,周廷彥已經坐在雅間裡了,面前擱著一壺已經泡過兩輪的茶,白氣淡了不少,顯然是等了有一會兒。
見她進來,也沒寒暄,直接伸手替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開口時聲音里還帶著昨夜那股壓不住的粗糲:「北戎那幫畜生,心思歹毒得很。說是求和,眼睛卻盯在人身上。」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你儘早離京。」
否則聖旨下來,逃都沒地方逃!
最好如同三年前那樣,讓人都以為她死了才好!
阮雲箏端起那杯茶,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急著答話。
茶湯已經有些涼了,澀味浮上來,她咽下去之後才開口:「北戎人此番來,目標應該不止我一個。舅舅也得當心,還有秦將軍。他們既然敢在殿上開那個口,說明背後是有人授意的。求和是幌子,探虛實才是真的。」
周廷彥靠在椅背上,沉著臉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那番話里找到了她跟他之間那條還沒被磨斷的線。「秦將軍和我心裡有數,北境那邊也做了準備,他們翻不出什麼浪來。」
他說著,聲音又沉了幾分,「但你不能嫁過去。」
阮雲箏聞言,忽然笑了一下,順著茶湯的餘溫一起浮上來的,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散漫:「嫁過去也沒什麼不好的。舅舅怎麼知道我一定是會被折磨的那一個?」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說不定,我不僅能把那位北戎王子折磨得生不如死,還能順便爭權奪位,成為北戎新一任的王?」
聞言,周廷彥的眉心驟然擰了起來,臉色比方才又沉了幾分:「少跟我嬉皮笑臉,北戎不是你能鬧著玩的地方。你殺過他們多少人你自己心裡清楚,真到了他們的地盤上,那些人能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磨了很久的硬直,像是把那些擔心和怒意都壓成了一塊鐵板,敲在桌面上。
阮雲箏對上他的目光,嘴角那點笑意收了起來,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行行行,不說笑就是了!不過舅舅也別太擔心,皇上未必會答應。」
她阮雲箏在北境這麼多年,不說立了多少功,但至少,北境軍中,都知曉她的存在。
如若皇上真答應那群北戎人,軍心定會不穩。
周廷彥卻不敢賭。
「聖心難測。」
嗯,有道理。
阮雲箏頷首,卻又笑了笑,「可是事已至此,咱們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離京?
哪有那麼容易。
三年前是沒人盯著她。
如今北戎人既然提起,那盯著她的眼睛,便不會少。
到頭來,也只是多添幾樁麻煩事罷了。
周廷彥又如何能不知,當下也只能長嘆了口氣,而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仰頭喝盡了。
二人又說了起了北境那邊的事,從將士們的冬衣遲了兩個月,到糧草中發現了發霉的米粒。
日光從窗紙外斜斜地移了一寸,茶肆外頭傳來街上小販的吆喝聲,隔著一道牆被濾成了模糊的背景。
然後,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那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從喉嚨里硬生生拽出來的,緊接著是桌椅被撞翻的聲響和幾道雜亂的腳步聲。
「北戎王子在百花樓被殺了!」
阮雲箏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周廷彥,後者也已經放下了手中的空杯,眉心緊擰,像是一瞬間被那聲驚呼拉到了另一個方向。
北戎王子被殺了?
百花樓?
怎麼可能?!
這才是北戎人來京的第二日!
倘若北戎王子就這麼死在了京城,豈不是邊關大亂?
周廷彥的臉色一沉,起身就往外去。
阮雲箏也急急跟了上去。
二人越過人群,朝著百花樓奔去。
二人到時,百花樓所在的那條街已經被重兵封了。
禁軍的玄甲列成兩排,將整座樓圍得水泄不通,刀鞘抵著地面,偶爾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
看熱鬧的百姓被遠遠攔在街口,伸長脖子朝裡頭張望,竊竊私語像風過葉隙般嗡嗡作響。
可依舊能遠遠看到百花樓二樓的陽台上,一個身穿北戎服飾的漢子倒在那裡。
周廷彥不由得壓低了聲,「是昨夜北戎王子的服侍。」
阮雲箏眸心微微一沉,「看不清臉,服飾一樣,未必就是同一個人。」
周廷彥淡淡嗯了一聲,便與阮雲箏一起撥開人群,朝著禁軍而去。
卻不想,還未與禁軍攀談上,阮雲箏便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從百花樓里緩緩走了出來。
臉色陰沉難看,眸間殺意盡顯。
是宋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