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幾乎一眼就瞧見阮雲箏。
可他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神色晦暗,帶著沈七和幾名親衛從側方穿過人群,快步離開。
真是奇怪。
阮雲箏眉心一沉,雙手不自覺攥了拳。
周廷彥站在阮雲箏身側,也將這一幕收進眼底。
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朝禁軍那邊亮了一下腰牌,帶著阮雲箏撥開警戒線,走進了百花樓。
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了幾張,地上還有幾處被匆忙擦拭過卻沒能完全擦淨的水漬。
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脂粉香和一絲極淡的鐵鏽味,幾種氣息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直反胃。
周廷彥帶著阮雲箏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陽台的門敞開著,日光和風一起從門口灌進來,將那具屍體周圍的空氣吹得微微流動。
幾個禁軍站在門口兩側,一個年長的仵作正蹲在屍體旁邊,手裡捏著一根銀針,身旁的箱籠已經打開,幾樣器具在日光下泛著微光。
周廷彥只看了那屍體一眼,腳步便頓住了,目光落在那張因為充血而腫脹的面孔上,又往下移了移,看了那雙手一眼,然後偏過頭,朝阮雲箏微微搖了一下頭。
不是北戎王子,甚至不是北戎人。
縱使此人的臉因為藥物而被催得發脹變形,甚至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是有幾分北戎人的長相,但周廷彥與阮雲箏跟北戎人打過那麼多次交道,還是能一眼就看出來,此人不是北戎人。
可這身衣服,卻的的確確,就是北戎王子昨夜所穿的。
周廷彥走到陽台邊緣,沒有碰那具屍體,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手。
掌心有一層厚繭,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繭子分布不均勻,集中在指尖和掌心正中,那是常年干粗重活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
他又看了一眼死者腳上的靴子,靴底邊緣雖然染了血,但縫線的紋樣是大棠制式,不是北戎的手藝。
他直起身來,退到一邊,示意仵作說話。
仵作站起身來,朝周廷彥拱了拱手:「回稟周將軍,死者身上沒有外傷,也沒有搏鬥痕跡。經初步查驗,是服用過量助興藥物,導致心脈驟停而亡。這種藥多見於聲色場所,用量過猛便會致命,常有紈絝子弟因不知節制而出意外。」
周廷彥沒有接話。
他站在陽台邊緣,目光從那具屍體上移開,落向遠處街口正在緩緩散去的人潮。
阮雲箏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北戎人沒有來認領,說明他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人。昨晚殿上那位真正的北戎王子,眼下怕是正在某個地方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周廷彥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低哼了一聲:「連自己的替身都準備好了,說明他早就料到會有人對他動手。」
他轉過身朝樓梯走去,「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
阮雲箏跟在他身後下了樓。
馬車在街角等著。
二人上了車,車簾落下,將外頭的光線與嘈雜一起隔絕在外面。
周廷彥靠坐在車壁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低罵了一句:「宋時安那小子,膽子太大了,這種局也敢做!就算想殺他,也不該急於這一時!萬一把真正的北戎王子逼急了,邊關的兵卒得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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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重,與其說是罵,倒更像是壓著某種沒完全說出口的讚許,然後他又笑了一下,「不過比秦硯舟那小子靠譜。秦硯舟只會在事後後悔,他至少敢在事情發生之前動手。」
阮雲箏靠在另一側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外頭不斷後退的街景上,沒有接話。
周廷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回慣常的沉硬:「如今已經打草驚蛇了。真正的北戎王子藏在暗處,他既然讓人替自己死了一回,說明他早就準備好了後手。接下來,你覺得他會怎麼走?」
阮雲箏撇了撇嘴,沒應聲。
只是,她覺得今晚,真的得好好跟宋時安聊聊了。
夜色濃稠,阮雲箏換了一身深色便衣,從疏影軒的後門繞了出去。
城東的街巷在入夜後安靜了許多,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響,在巷子之間來回彈了幾下便消散了。
阮雲箏輕巧地落在一處幽靜的巷子中,睿王府在南側。
可她腳步微微頓了頓,並未往南去,而是朝著反方向走。
只等走出了巷子,她才勾唇笑了笑。
「再不出來,姐姐可沒功夫陪你們玩了。」
話音落下,幾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從兩側的屋檐上無聲滑落,瞬間將她團團圍住。
是北戎人。
為首的一人上前一步,學著大棠人拱手行禮:「阮大小姐,我家王子請您去喝杯茶。」
阮雲箏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幾人,而後微微挑了挑眉:「帶路。」
她被帶到了一處隱蔽的私宅。
推開房門,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北戎王子正坐在桌案後,手裡把玩著一隻粗糙的酒碗,見她進來,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阮大小姐果然膽識過人。」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牆上投下一片壓迫感極強的陰影,「大半夜的,孤身一人赴約,你就不怕,今晚走不出這扇門?」
阮雲箏連眼皮都沒抬,徑直走到桌案對面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後嗤笑一聲:「王子殿下膽子也挺大的,深更半夜將我請來,就不怕你們都死在我手裡?」
言語間的挑釁意味十足。
畢竟,阮雲箏前不久才在那破廟內殘殺了十幾名北戎人。
眼下這幾個,順手的事兒!
北戎王子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阮雲箏,眼神里不再是宴席上那種看獵物的輕浮,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審視。
「我就喜歡你這脾氣!」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此次入京,求和是真的,求娶也是真的。」
阮雲箏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他。
北戎王子挑眉一笑:「阮雲箏,本王子,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