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的懷抱收得很緊,呼吸又沉又燙,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頸側的皮膚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通過那層薄薄的體溫渡過去。
阮雲箏的背脊貼在他胸口,整個人被他扣在懷中,能感覺到他手臂上繃緊的力道,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化作一道影子融進夜色里。
她就那麼站著,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淡了幾分:「鬆開。」
宋時安沒有動。
「宋時安。」她又叫了他一聲,語氣比方才重了些,「我說鬆開。」
他手臂上的力道果然微微鬆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放。
聽話了,卻又沒完全聽。
阮雲箏有些無奈,嘆了一聲,方才問他,「你到底要做什麼?」
宋時安沒有接話。
只是閉著眼,一點點貪戀著她發間殘留的皂角氣息。
可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昨夜宴席之上,北戎王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心口處,便覺得有一團火,越燒越旺。
而後,他終於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看向她時,眼神竟已是格外冷淡。
「北戎人的要求,你不必理會,本王不會讓他們如願。」
阮雲箏回過身來看他,眉心不自覺壓了下去,「你別亂來。」
夜色濃稠如墨,將宋時安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隱在陰影里,只餘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本王心裡有數。」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說罷,他轉身便走,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翻飛,像是一道融入黑暗的孤影。
阮雲箏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巷子盡頭的背影,眉心不自覺地壓了下去。
她總覺得,他今晚的話里,藏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
……
翌日,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奏本如雪片般遞上,朝堂之上,一派肅穆。
宋時安站在武將列的前排,一身玄色朝服,面容沉靜如水。
直到散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而出,一名內侍才快步走到他身側,低聲道:「睿王殿下,陛下請您留步。」
宋時安微微頷首,轉身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御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化不開。
皇帝端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本摺子。
他並未抬頭,只是等宋時安走到案前,行了禮,才將摺子重重地擲在案上。
「北戎王子派人送了信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壓在心口的巨石,「他說,前夜有人盜了他的衣衫,而那盜衣之人,不多久後便暴斃在百花樓。他懷疑,是有人要對他不利,請求朕派人保護他。」
宋時安站在案前,垂著眼,神色未變。
「偷盜者本就是個淫蟲,得了銀錢,死在聲色場所里,也不奇怪。」
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話音剛落,皇帝便猛地將手中的摺子擲出,狠狠地砸在宋時安的臉上!
「啪!」
清脆的一聲響,摺子的邊角划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你以為朕不知曉是你乾的?」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蕩,「宋時安,你要做什麼?為了一個阮雲箏,你是連萬千百姓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宋時安站在原地,任由那道紅痕留在臉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沒有辯解,也沒有認錯。
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
這次,的確是他小看了那個北戎王子。
以為將人騙進百花樓殺了,就能有個合理的說法,誰曾想,那北戎王子竟早已準備好了一個替身。
錯下一子,他的確該打。
皇帝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沉了下來:「派去保護北戎王子的人,朕讓你去挑。」
宋時安終於抬起頭,看向御案後的皇帝。
面上帶著幾分不解。
讓他去挑,豈不是給他機會下手?
就見,皇帝那雙深沉的眸子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極深極淡的、屬於父親的無奈,「要做,就給朕做得乾淨點,別留下什麼馬腳,讓那群北戎人借題發揮!別忘了,你是朕的兒子,是這大棠的睿王,是百姓養出來的孩子!」
「不管怎麼樣,都不能置百姓的安危於不顧!」
宋時安沉默了片刻。
然後,緩緩單膝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之禮。
「兒臣,領命。」
……
御書房外的長廊上,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宋時安剛走出幾步,便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倚在廊柱上,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喲,這不是睿王殿下嗎?」
柳昭賤兮兮地湊上前來,摺扇一合,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看殿下這臉色,可是被皇上責罵了?」
他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宋時安腳步未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柳大人很喜歡看本王的好戲?」
柳昭跟了上來,仍是一臉欠揍的笑,「下官豈敢。只是陛下的丹藥不多了,下官想跟王爺商量一二。」
宋時安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只等行至一處無人的長廊,他的腳步才緩緩停了下來。
「父王讓我不要置百姓安危於不顧。」
他淡淡開口,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柳昭眨了眨眼,正要開口調侃,卻見宋時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卻冷得刺骨,像是從地獄裡滲出來的寒氣。
「也不知,當初用百姓之血煉丹的,是誰。」
他不明白,今日,那個人怎麼能用那麼堂而皇之的態度,告訴他,莫要置百姓的安危於不顧!
柳昭的神色微微一僵,而後上前,輕輕拍了拍宋時安的肩膀,這才緩緩開口,「我算到王爺近日會有血光之災,特來提醒王爺一聲。」
「北戎王子的事,您那幾位哥哥都沒有動作,您接手,可得多加小心。」
宋時安這才扭頭,看向柳昭。
言下之意自然也是聽明白了。
卻還是冷冷一笑,「若本王有血光之災,本王那幾個皇兄,也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