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皇帝疲憊地靠回寬大的椅背,還沒來得及端起案上那盞已經微涼的茶,門口便傳來了小太監尖細的通傳聲:「陛下,二皇子求見。」
皇帝眉心微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只淡淡吐出一個字:「進。」
厚重的門扉再次被推開,二皇子跨進門來,步履輕快,臉上掛著挑不出半點錯處的恭謹笑意。
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起身時,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案角那封尚未收起的北戎信件。
只這一眼,他唇角的笑意便深了一分,仿佛抓住了什麼絕佳的籌碼。
皇帝淡淡掃了他一眼,「何事?」
二皇子溫聲開口,「父皇近日為北戎之事日夜操勞,兒臣看在眼裡,疼在心上,願替父皇分憂。」
語氣里滿是為人子的體貼與赤誠。
皇帝端著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沒有應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二皇子迎著皇帝的目光,將這番在心中盤算已久的說辭娓娓道來:「北戎王子求娶阮家大小姐一事,兒臣以為,若能以此穩住北戎,換邊境幾年安寧,倒也不虧。」
聞言,皇帝嘴角微微勾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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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笑了笑,「父皇,那阮雲箏再厲害,也不過一個女子,嫁過去便能換來兩國修好、百姓安居,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父皇若覺得面上不好看,大可給她個公主的封號,風風光光地送過去,全了我大棠的體面。」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而後,「啪。」
茶盞被重重擱在桌面上,盞底碰在紫檀木案上,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聲響,像是敲在人心口的一記重錘。
「你再說一遍。」皇帝的聲音極低,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二皇子笑意微滯,卻只當皇帝是在考量此事的利弊,便硬著頭皮,將那句足以將他推入深淵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兒臣是說,那阮雲箏若能嫁去北戎……」
「啪!」
話未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狠狠甩在了他的左頰上。
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打得二皇子整個人猛地偏過頭去,身子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穩住。
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蕩,震得案上的茶盞都微微發顫。
皇帝已是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自作聰明的兒子,聲音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鋒:「蠢東西!那個北戎王子排行第七,母親是個低賤的奴婢,上頭六個哥哥哪個不想踩死他?他急著和親,是借我大棠的勢回去奪位!你把阮雲箏送過去?」
他每說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翻湧著雷霆般的震怒:「不過一名女子?你可知阮雲箏在北境軍中待了十五年,連軍中那些個目中無人的老東西都服她!這樣的人才,你一開口就要送給北戎人?怎麼?等著她帶北戎人殺回來,砍下你的豬腦袋!?」
皇帝是真的氣壞了,說得急,喉間猛地湧上一陣劇烈的悶咳,整個人撐著桌沿才沒有倒下。
二皇子被這一巴掌打得半邊臉火辣辣地疼,卻不敢有半分怨懟,連忙上前一步,語速又急又軟地拍著皇帝的背:「父皇息怒!是兒臣愚鈍,是兒臣思慮不周,未曾想到這一層……」
「你是沒腦子!」皇帝猛地抬手揮開他,撐著桌沿又咳了幾聲才緩過來。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眸,冷冷地掃了二皇子一眼,語氣里滿是失望與疲憊,「哪怕那阮雲箏當真是個無用的,我大棠也沒有到要送一個女子去換和平的地步!蠢東西,連如今到底是什麼人在求和都分不清不成?!」
二皇子被罵得不敢抬頭。
皇帝氣得擺手,「朕每日對著你們這幾個兒子,時安做事太絕,你做事太蠢!朕如今,倒是慶幸你皇兄病疾纏身,理不得國事,不然你們兄弟三人還不知要將朕氣成什麼樣!滾出去。這幾日不必入宮了,好好反省!」
二皇子垂下手,躬身行禮,聲音恭順得沒有一絲波瀾:「兒臣告退。」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再次合攏,將皇帝的怒火與嘆息一併關在了門內。
二皇子站在廊下,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點淡紅色的血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慢慢抹淨,將那隻手垂回身側,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
宮道兩側的紅牆黃瓦在日光下顯得莊嚴而肅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青磚地上。
走出宮門,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一瞬,他臉上那層恭謹的笑意像被人揭下來的面具,露出底下冷而平的東西。他靠上車壁,垂著眼,指尖搭在膝上,那一點乾涸的血痕還留在指腹上,他沒有擦掉。
馬車駛過長街,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進車廂,平穩、單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二皇子坐在暗處,目光落在自己指腹上那一抹暗紅上,許久沒有移開。
說他沒腦子?
呵,宋時安倒是有腦子,做了什麼?
還不是人沒殺死,打草驚蛇?
更何況,北戎王子既然敢當眾求娶,那必然是捏著籌碼!
還說他沒腦子,好啊,他倒是等著看,有腦子的人是怎麼解決那個北戎王子的!
正想著,便見一名內侍端著欽天監的藥丸急匆匆地往御書房行去。
他眉心一沉,伸手就將人攔住了。
「這是給父皇的?」
內侍一臉急切,卻不敢得罪二皇子,只能站住回話,「回稟殿下,正是。」
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父皇的身子,近日如何?」
「有柳監正在,陛下的身子已是安穩多了。」
安穩?
二皇子心下冷哼一聲,這才擺手,讓那內侍送藥去了。
柳監正,柳昭……
能穩住父皇的病情,倒是個人物。
怪不得父皇遲遲不立太子。
不過,無妨,他等得起。
只要等宋時安在處理北戎王子一事上出差錯,這儲君之位,一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