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間老茶肆,竹簾半卷,日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阮雲箏到的時候,周廷彥已經坐了一會兒了,面前擱著兩盞茶,一盞已經喝了大半,另一盞還冒著薄薄的白氣,像是替她留的。
她在對面坐下,端起那盞茶,沒有喝,先拿在手心暖了一下。
周廷彥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才道:「我本就是護送北戎那個王子而來,如今也該回去了,不然,北戎若亂來,你秦叔叔一個人未必應付得來。」
聞言,阮雲箏淡淡「嗯」了一聲。
周廷彥就這麼看著她,微微嘆了一口氣,聲音也不自覺壓低了些:「北戎那個王子既然能弄個替身來替死,就說明他在京里有人。」
阮雲箏微微點了點頭。
就聽周廷彥又道,「你替我看著些北戎人的動向,有什麼事,傳信給我。」
阮雲箏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再次點頭。
周廷彥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北境那邊的事我能應付,你在京里好好的就行。天涼了,你那腳腕的舊傷,記得按時敷藥。京城待得不舒服了,就回北境來。」
阮雲箏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湯已經不算燙了,溫溫地滾過喉嚨。
「好。」
周廷彥就這麼看著她垂眸的樣子,忽地笑了笑。
要不說誰養的像誰呢!
這丫頭果然跟他一樣,不知道怎麼告別。
於是,站起身來,將腰間那柄舊刀正了正,這才大步朝著門外走去,「走了!」
說罷,翻身上馬,馬鞭重重一揮,馬蹄聲沿著長街漸漸遠了,被市井的喧鬧吞沒。
阮雲箏坐在原處,將那盞茶喝完,然後把茶盞擱回桌面上,這才站起身來。
她走出茶肆時日光正盛,街面上人來人往,她沿著路邊走回相府,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段她已經很熟悉的路。
回到相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剛跨進大門,便看到一道身影正從正廳方向走出來。
那人換了一身大棠制式的深色錦袍,身形卻依舊比尋常大棠男子要寬闊一些。
步履從容,姿態像極了剛談完一樁讓他滿意的買賣。
見阮雲箏回來,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朝她點了點頭。
北戎王子。
他來相府做什麼?
這樣想著,阮雲箏的目光越過那北戎王子,看向了前廳里坐著的阮相爺。
眼見著阮雲箏的視線都已經不在自己身上,那北戎王子也不惱,只衝著阮雲箏笑了笑,「阮大小姐,在下過幾日再來叨擾。」
說罷,便是往外行去。
只等北戎王子的身影徹底消失,阮雲箏方才大步進了前廳。
阮相爺正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喝茶,姿態閒適,看到阮雲箏進來,臉上沒什麼變化,只將茶盞擱回桌面:「回來了?」
阮雲箏站在他面前,沒有坐:「他來做什麼?」
阮相爺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茶盞上:「來送了些禮,言語間,倒是頗有些求親的意思。但陛下那邊不會同意,你也不必在意,回頭這些禮,為父也會讓人送進宮去呈給陛下。」
話說到這兒,他微微頓了頓,這才道,「畢竟是北戎王子,又是打著求和的旗子而來,老夫總不好將人拒之門外,失了大棠氣節。」
阮雲箏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阮相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後,轉過身,大步朝著疏影軒的方向走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再給。
阮相爺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她逐漸遠去的背影上,眼神晦暗不明。
看著她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入夜。
京城的夜色濃稠如墨,北戎使團下榻的驛館內,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
等秦硯舟帶著禁軍趕到時,驛館內已經是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窗欞碎裂,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具屍體,鮮血在青磚地面上洇開,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
北戎王子靠在牆角,胸口和手臂上插著幾支短箭,鮮血染紅了整片衣襟。
秦硯舟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同時朝身後的仵作和禁軍統領使了個眼色。
仵作立刻上前,開始查驗地上的屍體。
片刻後,仵作站起身,朝秦硯舟拱了拱手,壓低聲音道:「秦大人,死者皆是北戎人,傷口都是北戎彎刀造成的,沒有大棠兵器的痕跡。」
秦硯舟微微頷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現場。
不僅是刀傷,還有那幾支插在王子身上的短箭,箭羽的樣式也與北戎使團的制式一模一樣。
秦硯舟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轉過身,看向那幾個守在門外、滿臉怒容的北戎暗衛,聲音平靜而冷淡:「北戎王子遇刺,本官已經帶人封鎖了現場。但根據初步查驗,兇手是你們北戎人自己。」
「你胡說!」一名北戎暗衛猛地衝上前來,指著秦硯舟的鼻子怒吼,「分明是你們大棠人幹的!你們想嫁禍給我們!」
秦硯舟冷笑一聲,目光冷冷地掃過他,「你們死在大棠,於我等有何好處?各位與其在此尋我麻煩,不如好好想想,你們北戎到底有誰,會這麼想你們七王子死。」
北戎暗衛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秦硯舟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吩咐禁軍:「將現場清理乾淨,留下幾個人看守。另外,派人去請太醫,給北戎王子治傷。」
說罷,他大步走出了驛館。
夜風從長街上吹過,帶著幾分涼意。
秦硯舟站在驛館門外,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知道,這場刺殺,絕不是意外。
有人不想讓北戎王子活著回到北戎。
而那個人,十有八九,就是宋時安。
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情緒盡數壓下,轉身朝著睿王府的方向走去。
這盤棋,已經越來越亂了。
而他,必須在這場亂局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