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北戎王子的房間內,燭火被重新點亮。
幾名隨從正替他處理傷口,刀傷深可見骨,貫穿了左臂與右肋,止血的布條被鮮血浸透,換了兩輪才勉強壓住。
他靠在床頭,臉色因為失血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明。
一名心腹蹲在旁邊替他按住傷口的邊緣,壓低聲音問:「王子,會不會是……大王子做的?屬下聽說他在大棠也安插了暗衛。」
北戎王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了一下眼,忍過了一陣翻湧的疼痛後方才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被刀鋒刮過之後留下的冷:「大哥沒那麼蠢。殺我,用北戎的兵器,留一地北戎的刀痕?」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幾支被拔出來的短箭上,箭羽的制式與北戎使團所用分毫不差,「今天這一場,是有人想把殺我的罪名嫁禍給北戎。以為這樣,大棠和北戎就能打起來。」
旁邊的手下低低一聲喝罵,「這幫大棠人,真是陰險!」
而心腹卻更為擔憂:「今日他們殺不了王子,恐怕還會再來。」
北戎王子頷首,「對方既然動了手,沒殺我之前就不會停。你再去召些人手來。再將本王子遇襲之事傳信給父王,就說大棠有人想要本王子死!」
話說到這兒,北戎王子臉色微沉,「本王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他們上萬大棠人陪葬!」
心腹應聲,站起身來,拉開門往外走。
可誰知,一隻腳剛跨過門檻,聲音便卡在了喉嚨里。
院子裡不知何時,烏泱泱地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頭到腳裹著夜行衣,手中的彎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些刀是北戎制式,刀背的鍛紋、刀鞘的皮繩結法,與北戎使團用的幾乎一模一樣。
可握著那些刀的人,身形卻比北戎人要修長一些,肩背的弧度、站立的姿態,是大棠人。
心腹心驚不已,反應過來便想大喊,可誰知,嘴剛張開,聲音還未來得及漏出去,一道寒光已經橫過了他的咽喉。
鮮血噴涌而出,他整個人往後倒去,倒進門內的聲響被院子裡同時響起的腳步聲蓋了過去……
翌日清晨,阮雲箏剛從床上坐起來,便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來得及披外衣,門就被推開了,阮雲知站在門口,眼眶紅得厲害,聲音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細碎顫抖:「姐姐……刑部來人了。」
阮雲箏系衣帶的手頓了一下:「刑部?」
「他們說……北戎王子昨夜在驛館被殺了。」阮雲知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要帶你去問話。」
竟真死了!
阮雲箏眉心微沉,沒有多問,將外衣系好,推門走了出去。
誰知,剛走出疏影軒,就見到了匆匆而來的阮明軒。
見到阮雲箏,阮明軒一怔,隨即就皺了眉,「你當真要去?」
阮雲箏眉尾輕挑,「刑部都來府里拿人了,我能不去?」
阮明軒壓低了眉,「你是我侯府的大小姐,他們不敢強拿你。」
言下之意,只要阮雲箏不想去,侯府便能出面壓下此事。
可……
她何曾需要承侯府的恩?
當下,淡淡道,「不必。」
說罷,便是要往外走。
阮明軒見她這般態度,上前便攥住了她的手腕,「雲箏!我知你恨侯府,可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可知刑部大牢內,有多少刑罰?我……我怕你走不出來!」
最後幾個字,阮明軒的聲音都在抖。
阮雲箏知道,他此刻是真心的。
可……
阮雲箏將自己的手從阮明軒的手裡抽了出來,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那間破廟我都能走出來,刑部,自然也能。」
聞言,阮明軒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麼。
而阮雲箏已經大步朝著前廳而去,頭也不回。
前廳里站著兩名刑部的差役,態度倒還客氣,說是請大小姐去刑部喝杯茶、問幾句話。
阮雲箏掃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話,便跟著出了門。
刑部派來的人果然只是走個過場。
她被帶到一間偏廳,茶已經沏好了。
主審的官員問了幾句關於昨夜行蹤的話,語氣不像是審問,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定要做的事。
她還沒開口,一旁的差役便低聲提醒了一句:「阮二小姐說大小姐與她說了一整夜的話,沒有出過門。」
阮雲箏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這是要串供的意思。
看來,不管是阮明軒,還是阮雲知,都覺得北戎王子是她殺的。
也是。
如今京城內誰不知道北戎王子當殿求娶,想要她去和親?
她的確有動機。
那官員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起身帶路。
驗屍房在刑部後院一間單獨的屋子裡,剛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和藥水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幾具屍體並排擺著,身上蓋著白布,露出的衣擺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仵作正在旁邊整理器具,見官員進來便起身拱了拱手,將查驗結果說了一遍。
「死者共十一人,包括北戎王子在內。多數死於刀傷,傷口邊緣平整,一刀致命。」
仵作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兇器應是北戎制式的彎刀。另外有三具屍體上的傷口較淺,但位置精準,落在頸側和肋間。」
他沒有再往下說,但那個意思已經擺在那裡了:從目前的證據來看,是北戎人自己乾的。
是他們自己人幹的就好,就跟大棠沒有關係,哪怕北戎那邊再不情願,也無法遷怒與大棠。
刑部官員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阮大小姐想必也看出來了。這件事,眼下只能先報內亂。」
阮雲箏如何能不知道他們的意思?
這件事,只能報內亂。
哪怕喊她來問話,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讓眾人知道刑部沒有糊弄。
當下,沒有接話。
而是走到最裡面那張台子前,仵作替她掀開白布。
北戎王子的臉露了出來。
那張曾經在宴席上隔著滿殿燭火朝她舉杯示意過的面孔,此刻泛著一種僵硬的青灰色。
左臂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纏著乾淨的紗布,可頸側那道深長的切口已經凝固成暗褐色。
看上去,與別的屍首死法相同。
唯一不一樣的,是那雙眼睛。
眼珠被挖,只剩下空洞的兩個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