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走出刑部大門時,日光正盛,將門前的青磚曬得微微反光。
剛下台階,便看到街對面的槐樹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掀著一角,露出秦硯舟那張臉。
見她出來,他放下車簾跳了下來,快步穿過街面,在她面前站定時氣息還帶著幾分急促。
「宋時安今日一早就被召進宮了。」他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皇上盛怒,命人打了他二十板子。眼下被抬回了府,傷得不輕。」
阮雲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聽到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將手攏進袖中,看著秦硯舟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耳根,聲音平淡:「打都打了,你跑來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秦硯舟被她的反應噎了一下,卻沒有退開,反倒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二皇子今日也進了宮。北戎使團全滅,皇上眼下正需要一個能接手此事的人。二皇子主動請纓,皇上已經允了。」
話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刑部現在是宋時安的人,可再過幾日,就說不定了。」
阮雲箏聽完,沉默了一瞬。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宋時安倒了,二皇子頂上。
北戎使團死在京城,總要有人出來收場。
誰能收得漂亮,誰就是下一個站到台前的人。
於是,她看向秦硯舟,「所以呢?」
秦硯舟蹙眉,「你說呢?若刑部真被二皇子捏在手裡,你還能這麼完好無損地走出來?」
「所以,你想讓我走?」阮雲箏挑眉,不等秦硯舟回答,便冷哼了一聲,「我若走了,這口鍋就真的扣在我頭上了。放心,只要宋時安不死,刑部就落不到旁人手裡去。」
她說完便繞過他,大步離去。
秦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沒有再追。
入夜後,睿王府的燈熄了大半。
後院那間臥房的窗紙上透出一線微弱的燭火,像一盞被擰小了燈芯的油燈,將亮未亮,將滅未滅。
宋時安趴在床上,中衣被褪到了腰際,後背上覆著一層暗紅色的藥膏,邊緣處還能看到一道道腫起的青紫色棍痕,從肩胛一直蔓延到腰側,深淺交錯,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
藥膏是沈七上的,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了,可那些痕跡看起來比剛挨完板子時更駭人,淤血正在慢慢地往外滲,在蒼白的皮膚上鋪開一片暗沉的顏色。
屋內只有床頭一盞小燭,將他的輪廓映在牆面上,像一道被壓彎了脊背的影子。
他沒有醒著。
從被抬回府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昏沉著,整個人埋在枕褥里,連呼吸都放得極淺極慢,像是身體正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去消化那些已經落下去了的棍棒。
偶爾會因為一個無意識的翻身牽扯到傷處,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短促的抽氣,又悶又細。
阮雲箏坐在屋頂的瓦片上,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他那扇半開的窗。
夜風從她身側穿過,將檐角垂落的枯葉捲起來又放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能聽到底下那間屋子裡偶爾傳來的動靜,聽著那幾聲抽氣,嘴角動了一下,無聲地彎了一個極短的弧度。
活該。
殺了北戎王子的時候痛快,就該想清楚挨板子的後果。
她垂下眼,將那個弧度收了回去,重新看著底下的窗紙。
屋內的燭火安靜地燒著。
宋時安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不重,但數量不少。
緊接著是沈七的短促低喝,刀鋒撞在一起的金屬聲在夜色中炸開,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有人正在外面用最快的速度清場。
那些聲響持續了約莫十幾息,然後漸漸稀落下去,只剩兩道更輕的腳步朝著後院的方向摸了過來。
門被撞開時,兩道黑影同時跨過門檻,手中的短刃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們的目光幾乎同時鎖住了床上那道伏臥的身影。
可就在他們手中的長劍快要觸及宋時安的皮肉之時,另一道身影從屋頂的方向落了下來。
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響,只是借著那一點下墜的衝力,將手中的短刃橫擋了出去。
一聲短促而清脆的金屬響,火星在昏暗中一閃即滅。
守在門口的那名刺客見狀立刻撲了上來,阮雲箏旋身避開第一刀,順勢反手格開第二人的攻勢,一腳踢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那人的長劍脫手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落在地上。
第一人被她逼退了兩步,手裡的刀鋒重新對準了她。
阮雲箏站在床與那兩道黑影之間,手裡的短刃橫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壓,姿態不算凌厲,卻恰好卡在對方下一個動作的必經之路上。
「沈七攔了外面的人,你們能闖到這裡,身手算是不錯。可惜,我在,你們殺不了他。」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心中都知曉阮雲箏的身手在他們二人之上。
可……
二人聯手,也未必就沒有得手的機會!
當下,齊齊撲了上來。
兩人一左一右,刀光如毒蛇吐信,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可阮雲箏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眨眼。
就在第一人的刀鋒即將觸及她咽喉的瞬間,她忽然矮身,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了出去,短刃自下而上,精準地挑開了那人握刀的手筋。
「噗!」
鮮血濺在牆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暗花。
那人慘叫著倒退,刀脫手落地。
第二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旋身,刀鋒橫掃,直取阮雲箏的腰際。
阮雲箏微微側身,讓那刀鋒擦著她的衣袂划過,同時反手一肘,狠狠撞在對方的肋下。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重重撞在牆上,滑落在地,再也沒能爬起來。
阮雲箏站在原地,短刃垂在身側,刀尖還在滴血。
她沒有看地上那兩具還在抽搐的身體,而是轉過身,看向床上那道伏臥的身影。
「醒了?」